没动静，也许人家休息了，本来天就晚了，理亏在先，枫铭实在想不出什么借口说服自己让人家主动给他开门。他有点想走。
枫铭经常会来，图书管理员大概三十五六，高大瘦削，头发又黑又长，衣着寒酸但干净，话很少，性格乖僻，比之前的那个好，至少不会无故撵人，平时就管给藏书馆开关门，藏书借阅，工作很清闲，他常常拎着一壶茶水，在门口一坐一天地喝茶，眼里总带着一种让人敬而远之的沉静忧郁。
晚上就住在这。听说他原本是高阶老师，不过还没等枫铭升入高阶学习，他就被革职离开了，据说是因为工作作风问题，才被打发来专管这种无聊的事情了。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他，对枫铭冷眼一扫，问:“何事?”
“先生。学生回去晚了，寝房关门，可否容我寻个落脚之处。天明我就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枫铭连忙说，生怕他说慢了人家不耐关门。
“不要叫我先生。”他冷漠道，态度有些恶劣，“进来吧。”
“对不起。”枫铭连忙说，心里受宠若惊。枫铭拘束地试图掩盖自己方才的经历，奈何太过狼狈，接过他的一杯温水，问道:“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我姓云，我的名字叫云栖。”云栖很客气地将他让进来，叫他自便。云栖去倒水，枫铭借机对这个不大的房间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是......”枫铭眼尖，瞧见他书架上被束之高阁的一本书摇摇欲坠，连忙接住了，信手拂去灰尘，原来是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枫铭正待细看，忽觉异样。一转身，云栖已经站在背后，盯着他。
“啊，对不起，”枫铭说，“我不是有意要翻您的东西......它自己掉下来的。”心想妈耶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啊。
“是本高阶药理教案。”云栖说，“放回去吧。”
“你的裤子呢？”云栖问他。“丢了。”枫铭说，觉得似乎有些古怪，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一切都可疑了起来，有些后悔，先不去喝水，只擦了擦结着冰珠的头发，一面悄悄地看他，不料却被云栖发现了，枫铭连忙眨了眨眼睛说，“您晚上是住在这吗？”
云栖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我又没成家，有些人，生来就没有家，不必去打扰他们。”
“您平时都做些什么？”枫铭说。
“清点书册，修补残卷。”他将残卷铺平，再用相同材质的纸进行修补，最后补齐残缺的文字，这是个细致的慢活，他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却是无比灵巧，举手投足都透着平静，眼神清明，书卷气很浓。枫铭有些羡慕，又有些疑惑，这个人，不像是坏人，不，他在心里打消了这个念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什么人，自有清白定论，”云栖很平静，“时间还早，要不要听听我的版本？”
那是中阶的最后一场考试。云栖在监考过程中，发现了一个作弊的姑娘。不是他的学生，但他知道这个女孩的父亲，正是枫叶谷的四品司命，他虽贵为皇家修著，但到底是本书，还是有些文人傲气的，他不想惹，也惹不起。女孩苍白，纤瘦，他没有理会女孩的苦苦哀求，揭发了这件事。由于纸质的正式报告需要第二天才能提交上去，当天晚上，那个女孩敲开了他的门。向他哭诉家庭和校园暴力。在他明确告知对方这件事没有回转的余地后。
“救救我。”黑暗中，少女毛茸茸的气息贴在他心口，冰冷的身体环住了他。
“哇，”枫铭紧张之余，鬼使神差的问了句，“怎么样......”
“你不会想看的。”云栖说，“上面遍布了殴打过后淤青发紫的血痕，以及刀划自杀的痕迹，有些还没有消肿。”
一群人冲进了他的家，按住了他。罪名是‘考场舞弊’。
前后历时一年，尤其是四品司命给的压力，期间学校迫于压力，他被停职，还被抓进去关了半年多，调查结果随着当事人自杀，不了了之，最后变成了他参与考场舞弊，连同为他奔走鸣冤的几个同事也被以扰乱秩序为名抓进去关了几天，降了职，而他本人，因为生性宁折不弯，不为斗米折腰，不肯包庇，与权贵同流合污，遭了十个月牢狱之灾后，之后被安排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闲职。
“那，那个女孩呢？”枫铭问。
“她死了，”云栖说，“自杀。一袭红衣在中阶教室前广场西南角的公厕里自缢身亡，后来那儿闹鬼，就封了。”
之后，又是某天晚上，图书馆。
“老师。”枫铭哭丧着脸提了鞋敲门，“可以放我进去吗？”
“今儿又是因为什么？”云栖说。
“床湿了没处睡，可以让我进来吗。”枫铭揉了揉眼睛，抹了一把鼻血说。云栖没说话，盯着他脸颊上几点喷溅状的血迹，不急立刻放他进来：“真的？没那么简单吧，怎么回事？”
“害，这不是，我跟他们打了一架，被楼管大爷以挑事斗殴为由撵了出来。”枫铭开始哂笑，“好消息是，噗哈哈哈，楼管赶到的时候我都打的差不多了，嘿嘿嘿，那几个富家兔崽子谁也没捞着好。”
“因何争斗？”云栖说。
“他们往我床上浇水。”枫铭说，“嘿嘿嘿，我就在他们床上撒了泡尿，然后就打起来了。”
云栖觉得有点臊人，说：“进来吧。”
“谢谢叔，”枫铭嬉皮笑脸，“下回我还找你。”
“没有下次。”云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