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得试探试探。”赵德昌最后定调,“过几日大朝会,老夫上个折子,就说近年新政推行过急,民间颇有怨言,请求‘缓行调整’——看看陛下什么反应,也看看摄政党那些人,还有没有主心骨。”
几人点头称是,眼里都闪着光。
他们不知道的是,雅间隔壁,一个茶博士正把耳朵贴在板壁上。等这伙人散了,茶博士溜出后门,七拐八绕进了条小巷,对等在那里的锦衣卫小旗低语几句。
半个时辰后,这份密报已经摆在陆松案头。
陆松看完,冷笑一声:“跳梁小丑。”提笔在赵德昌名字上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两个字:“待查”。
澄心堂里,苏惟瑾正在写最后一道奏疏。
笔是上好的狼毫,墨是徽州贡墨,纸是宣城玉版笺。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臣苏惟瑾谨奏:臣自蒙先帝简拔,陛下信重,总摄机务八载,夙夜惶恐,唯恐有负圣恩。今老病缠身,心脉衰竭,药石罔效,实难再担重任。恳请陛下准臣乞骸骨,归乡养病,以终天年……”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咳嗽起来。
芸娘忙过来给他拍背,眼泪又下来了:“真要走这一步吗?”
“该走了。”苏惟瑾缓过气,“再不退,有些人该睡不着觉了。陛下也该真正当家做主了。”
奏疏呈上去的当天下午,朱常洛就来了。
二十岁的皇帝没穿龙袍,只着了身杏黄常服,眼圈红红的。他一进门就挥退左右,然后扑通跪在苏惟瑾床前。
“师父!弟子不许您走!”
苏惟瑾要起身行礼,被朱常洛死死按住。
“陛下……”
“叫常洛!”年轻皇帝声音哽咽,“在师父这儿,没有陛下,只有弟子!”
苏惟瑾看着他,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躲在自己身后、拉着自己衣角的孩子。他伸手摸摸朱常洛的头——这个动作已经很多年没做了。
“常洛,你长大了。”
“长大了也不要师父走!”朱常洛像小时候一样执拗,“太医说了,只要静养就能好。您就在西苑养着,哪儿也不去!朝政……朝政弟子慢慢学,不懂的再来问您!”
最后讨价还价的结果是:苏惟瑾不归乡,移居西苑澄心堂“静养”,五日一朝改为“有大事则咨议”。太师衔保留,总摄机务的名头也留着——但谁都明白,实权已经交了。
表面上的妥协,底下是权力平稳过渡的深意。
搬进澄心堂的第三夜,雨下得最大。
苏惟瑾屏退所有人,只留下徐光启和陆松。
烛火摇曳,映着三张凝重的脸。
“王爷,”徐光启声音发涩,“您这是……”
“交代后事。”苏惟瑾说得直白,从枕边取出三只锦囊。锦囊是明黄缎子缝的,绣着简单的云纹。
他把第一只递给徐光启:“若我病故,开此囊。”
第二只给陆松:“若朝中生变——比如赵德昌那帮人真敢跳出来,开此囊。”
第三只放在两人中间:“若外敌大举入侵,欧陆战火烧到东方,或者北边罗刹国南下,开此囊。”
徐光启手在发抖:“王爷,您别说这些……”
“光启,”苏惟瑾看着他,“新政是你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不能半途而废。我若不在,你要守住根本——格物要发展,铁路要延伸,学堂要开办。但记住,步子可以慢,方向不能错。”
又对陆松:“锦衣卫这把刀,要握在忠君爱国的人手里。我死后,你找机会退下来,让年轻人上。暗处的那些脏活……该断就断。”
陆松单膝跪地,虎目含泪:“末将领命!”
交代完,苏惟瑾疲惫地摆摆手。两人退下时,回头看了一眼——烛光里,那个曾经权倾天下的男人,缩在厚厚的锦被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如寒星。
又过两日,苏承志被密召入宫。
澄心堂里药味浓得呛人。苏承志一进来就跪下了:“爹……”
“起来。”苏惟瑾靠在床头,“听着,为父交代你几件事。”
苏承志红着眼圈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