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审计,他名下多了两处宅院,来路不明。”
这话说得很重了。
李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摄政王的意思是,哀家荐人不当?”
“臣不敢。”苏惟瑾神色不变,“太后深居宫中,不知外官底细,也是常情。”
“故臣以为,选官之事,当由吏部初选,陛下与太后共定——如此,既显天家恩德,又免奸佞钻营。”
他把名单呈给太监,太监捧到御前。
朱常洛接过,眨了眨眼,看向帘子:“母后,儿臣觉得……排第一的这个叫周顺昌的挺好。”
“他是格物大学织造科毕业,在苏州织染局当过三年差,还改良过提花机,让云锦产量增了三成。”
孩子声音稚嫩,可说得有条有理。
李太后在帘后一怔——儿子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苏惟瑾适时道:“陛下聪慧。”
“周顺昌确是实干之才。且其父周大壮,是嘉靖三十八年蓟镇殉国的把总,忠烈之后。”
忠烈之后,技术出身,政绩突出——无可挑剔。
李太后沉默了。
她能说什么?说皇帝选得不对?还是坚持用自己那个有贪腐嫌疑的亲戚?
良久,帘后传来一声轻叹:“皇帝既看中了,便依皇帝吧。”
“谢母后!”朱常洛脆生生道,扭头冲苏惟瑾眨了眨眼——那是师徒间的小默契。
退朝后,慈宁宫偏殿。
李太后屏退左右,独留李伟。
她盯着兄长,声音发寒:“你那同年,到底干不干净?”
李伟冷汗直冒:“太后,这、这官场上,谁没点瑕疵……”
“瑕疵?”李太后冷笑,“十二万两账目不清,两处宅院——这叫瑕疵?”
“你是想让人抓住把柄,连累哀家和皇帝吗?”
“臣不敢!”李伟“噗通”跪倒。
“从今日起,你给我安分些。”李太后起身,走到窗前,“苏惟瑾是什么人?”
“他连严嵩父子都扳倒了,收拾你我,易如反掌。”
“他今日给哀家留了面子,没当朝揭穿赵志皋,已是留情。”
“你若再不知进退……”
她没说完,但李伟懂了。
十一月初八,一道调令下发:锦衣卫指挥佥事李伟,调任“南京孝陵卫指挥使”——听着威风,实则是闲差,守太祖陵寝去了。
同日,另一道任命也下了:太后另一侄子李承嗣,年二十二,去年格物大学工程科毕业,破格提拔为天津知县。
这李承嗣确实有才干,在学堂时参与过海河堤坝设计,成绩优异。
恩威并施。
李太后收到消息时,正在教皇帝写字。
她握着儿子的手,在宣纸上写下“制衡”二字,轻声道:“皇帝,你看懂了么?”
朱常洛仰起脸:“母后,摄政王这是打了舅舅一巴掌,又给了表哥一颗甜枣。”
孩子说得直白,李太后却笑了:“是。”
“所以咱们要记着,这朝堂上,光有身份不够,得有真本事。”
“你表哥若在天津干得好,日后自然有前程。若干不好……谁也护不住他。”
朱常洛点头:“儿臣明白。”
“徐师傅说,为君者,当以才取人,不以亲用人。”
李太后心头微震——徐光启这话,是在点她呢。
十一月十五,苏惟瑾携皇帝向太后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