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这炒股票啊,讲究个‘低买高卖’!您看那染坊李二狗,为啥能赚?因为他买得早!等大家都抢着买,价就上去了。这时候您得稳住了,看准时机抛出去——这就叫‘见好就收’!”
底下茶客听得如痴如醉。
有人问:“先生,那现在买啥股好?”
说书先生捋须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不过嘛……老朽听说,月港那边要开新航线,船运股怕是还要涨。”
第二天,船运股果然涨到十五两。
这股风很快刮到南京、苏州。
苏州阊门外的山塘街,本就商贾云集,如今更成了江南股票交易的中心。这里玩法更花哨,除了朝廷发行的“官股”,还冒出些“民股”——某某丝厂、某某茶庄,也学着印凭证募资。
四月初十,一桩事炸了锅。
“金玉柜坊”推出个新花样:“南洋吕宋岛金矿股”,一股二十两,号称“矿脉绵延十里,含金量极高”,还拿出了“南洋商贾担保书”、“吕宋岛土著酋长画押的地契”做凭证。
“这可是千载难逢啊!”金玉柜坊的孙掌柜,一个精瘦的绍兴人,操着吴语官话兜售,“吕宋岛知道吧?满山都是金子!当地土人不会挖,咱们大明去了,那就是捡钱!一股二十两,等金矿开工了,一年分红少说三十两!机不可失啊!”
苏州人精明,起初还观望。可架不住孙掌柜手段高明——他先自己找人“认购”了一百股,第二天就放出风声:“金矿股涨到二十二两了!”
真有人跟。
先是几个丝绸商试探性买了些,没过三天,股价“涨”到二十五两。这下全城都坐不住了,卖田的、典宅的、甚至有个秀才把赶考盘缠都拿了出来,就为抢购这“金矿股”。
四月十五,金玉柜坊突然关门。
孙掌柜卷着十万两银票,人间蒸发。
苏州府衙前,跪了黑压压一片人。
“青天大老爷!草民的棺材本都被骗走了啊!”
“俺卖了祖田买的股,现在田没了,股是张废纸……”
“求老爷做主!求老爷做主!”
哭声震天。知府赵文奎——没错,就是当年沭阳县丞,靠钻营爬到这位置的——坐在堂上,一个头两个大。他倒是想管,可一查,这“金玉柜坊”的执照是假的,担保书是伪造的,连那“吕宋岛地契”都是请画匠临摹的。
“此案涉及‘股票交易’,”赵文奎捻着胡须,慢条斯理,“按《大明律》,并无相关条文。本府已行文户部请示,诸位且先回去……”
“回不去了!”一个老妇嚎啕,“房子都卖了,回去住哪啊!”
人群激愤,往衙门里冲。衙役挡不住,眼看要出乱子。
四月中,消息传到北京。
军机处里,户部尚书王杲捧着苏州急报,手直哆嗦:“王爷,这、这成何体统!短短半月,苏州、松江、杭州三地,报上来的股票诈骗案已有九起,涉案银两超过三十万两!还有人为炒股借了印子钱,还不上跳河的……”
苏惟瑾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正阳门方向——那里隐约还能听见股票市的喧嚣。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资本就像洪水,闸门一开,泥沙俱下。大明的商贾百姓,第一次接触“股权投资”这玩意儿,哪分得清什么是投资、什么是投机、什么是骗局?
“王爷,”徐光启忧心忡忡,“格物大学经济科刚成立,几位教习研究西洋的‘公司’、‘证券’,都说这东西若不加约束,必生大乱。荷兰的‘郁金香泡沫’,就是前车之鉴。”
苏惟瑾转身:“传令:一、即刻制定《证券交易暂行条例》,三日内成稿。二、命《大明闻风报》开辟‘经济专栏’,明日首刊,题目就叫《股票是什么?——兼谈投资风险》。三、让锦衣卫南下,协助各地抓捕股票诈骗犯,赃款追回多少算多少。”
王杲迟疑:“王爷,这条例……该怎么定?祖宗成法里没这条啊。”
“祖宗还没见过火车呢。”苏惟瑾走到书案前,提笔就写,“条例大纲我拟几条,你们细化:第一,凡发行股票,须经‘大明发展银行’审核,公示资金用途、预期收益、风险说明;第二,设立‘证券监理所’,隶属户部,监督各地股票交易,查处操纵价格、散布谣言等行为;第三,严禁民间柜坊私自发行股票,违者以诈骗论处;第四,设风险警示——凡借贷炒股、典当祖产炒股者,交易所须劝阻并记录备案。”
他一口气写完,递给王杲:“还有,让各地官府贴出告示:凡已购‘金矿股’等诈骗股票的百姓,三日内到衙门登记。追回的赃款,按登记顺序发还——虽不能全数追回,总比血本无归强。”
王杲捧着那页纸,眼睛亮了:“王爷高见!有这条例,那些奸商就钻不了空子了!”
四月十八,《证券交易暂行条例》贴满九城门。
同日,正阳门外大栅栏新挂出一块匾额:“京师证券监理所”。里头坐着的不是书吏,而是户部主事和锦衣卫——锦衣卫负责查账抓人,户部负责解释条例。
效果立竿见影。
“铁路股四两五?谁喊的价?”一个锦衣卫小旗走到水牌前,冷眼扫视全场,“今日开盘价四两,这才一个时辰涨到四两五——谁在哄抬?自己站出来。”
满场寂静。
角落里,一个绸缎商缩了缩脖子。他刚才和几个相熟的商贾串通,互相抬价,想造出“大涨”的假象诱人接盘。
“你,你,还有你。”小旗手指连点,“跟我走一趟。涉嫌操纵股价,按条例第七款,罚银五百两,禁入市场三月。”
那绸缎商脸都白了。
另一边,户部主事正在给百姓讲解:“诸位,买股票不是赌博,是投资。投资就有风险,铁路可能修得慢,煤矿可能出得少,这些都要考虑。您看这风险说明——”他指着墙上贴的告示,“京汉铁路股,预计五年回本,期间若遇天灾战事,工期可能延误。这些都写明白了,您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