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殿内众臣:“新政不是让富者愈富、贫者愈贫!铁路通了,电报有了,海关税收翻番了——可百姓呢?田没了,只能进城做工。工坊主年利数万,织工日作六个时辰,月钱不足二两。长此以往,必生民变!”
三日后,议政会议。
这是苏惟瑾创设的新机构——六部尚书、各省督抚代表、工商代表、士林代表,总共四十九人,每季议事。今日与会者都面色凝重,因为桌上摆着一份刚印发的《工坊劳工现状调查报告》。
报告是锦衣卫秘密调查三个月的结果,厚达两百页。里头的数据触目惊心:
苏州三百家织坊,雇工超五万人,其中童工(十二岁以下)占三成。平均日作五个半时辰,最长有干七个时辰的。月钱最低一两八钱,最高三两——但能拿三两的,全苏州不到百人。
更骇人的是伤亡率。去年一年,苏州织坊因机器故障致残者一百二十七人,死亡六人。工坊主赔付最高二十两,最低……五两银子。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
周大山第一个拍桌子,“一条命就值五两银子?俺在朝鲜砍个倭寇,朝廷还赏十两呢!”
工商代表里站起个胖老头,是苏州商会会长钱万贯。这老头穿着杭绸直裰,手指上戴三个玉扳指,笑眯眯道:“辽国公息怒。工坊经营不易,机器贵,原料贵,税也重。能给口饭吃,已经是积德了……”
“积德?”
周大山瞪眼,“那你咋不去织坊干六个时辰试试?”
钱万贯脸一沉:“辽国公,老夫敬你是功臣,可也不能血口喷人。工钱低,是因为活儿简单,妇人孩子都能干。要是给高了,老夫的工坊就得关门——到时候几万人没饭吃,您负责?”
这话说得刁钻。周大山嘴笨,气得脸红脖子粗。
苏惟瑾一直没说话,等两人吵完了,才缓缓开口:“钱会长说工坊经营不易,这话在理。”
钱万贯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所以本王建议,”
苏惟瑾继续,“由户部、工部联手制定《工坊管理条例》。第一条:禁止雇佣十二岁以下童工。违者,罚银千两,工坊查封。”
钱万贯笑容僵住。
“第二条:规定最低工钱。按地域、工种划分,苏州织工月钱不得低于二两五钱。每日劳作不得超过六个时辰,超时需付双倍工钱。”
“第三条:强制工伤赔付。致残者,最低赔付五十两;致死者,最低赔付一百两。工坊需为所有雇工购买‘工伤险’——这是格物大学精算科刚设计的险种,每年保费不过每人三钱银子。”
一条条念下来,钱万贯脸都绿了。
“王爷!”
他急道,“这么搞,工坊真得关门啊!二两五钱?现在二两二钱都有的是人抢着干!您这是……这是与民争利啊!”
“与民争利?”
苏惟瑾笑了,“钱会长,你口中的‘民’,是指那五万织工,还是指你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钱万贯面前:“去年苏州织造业总利润多少?户部有账——二百八十万两。五万雇工,总工钱支出多少?一百二十万两。剩下的钱哪去了?进了你钱会长,还有在座各位工商代表的腰包了吧?”
钱万贯冷汗直流。
“本王不是不让你们赚钱。”
苏惟瑾环视全场,“但吃相不能太难看。工钱给足,工人有力气干活,织的布更多更好,卖得更贵——这才是良性循环。像现在这样,把人当牲口使,干废了换一个,那是杀鸡取卵!”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还有土地兼并的事。本王已经让都察院、锦衣卫联合调查。凡是以‘合伙经营’为名,实际强占民田者,一律按《大明律》‘强占官民田宅’论处——最轻杖一百,流三千里;重的,抄家!”
满堂哗然。
工商代表里不少人脸色惨白——他们家里多多少少都沾了这事。
“王爷,”
一直沉默的士林代表、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居正忽然开口,“此事牵涉太广,是否……缓一缓?”
“缓?”
苏惟瑾看向这个自己看好的年轻人,“张侍读,你熟读史书。前宋是怎么亡的?土地兼并,民不聊生,流寇四起。咱们大明如今看似强盛,可若不管住这土地兼并的苗头,不出三十年,必生大乱!”
他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在大明疆域上:“铁路通了,货物流转快了,这是好事。可若财富只往少数人手里聚,百姓日子反而越过越苦——那这铁路,这电报,这新政,还有什么意义?”
殿内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