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雪化得慢。
乾清宫殿檐下的冰溜子直愣愣垂着,像倒悬的利剑。
殿里炭火烧得旺,可十九岁的朱载重裹着明黄缎面貂裘,手里还抱着个暖炉,总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陛下,该进丹了。”
说话的是司礼监新任秉笔太监李得贵,四十来岁,面团团一张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他托着个紫檀木盘,上面搁着只景泰蓝小盒,盒盖一掀,露出三枚龙眼大的丹丸——朱红透亮,隐隐有金纹流转,异香扑鼻。
朱载重接过丹丸,就着温酒服下。
片刻功夫,苍白的面颊浮起血色,眼神也亮了三分。
“玄微真人的九转还丹,当真神效。”
他长舒口气,那股子从三年前中秋夜就缠着他的阴冷感,暂时被驱散了。
李得贵谄笑:“可不是嘛!”
真人说了,陛下乃紫微星君转世,根基深厚。”
只是当年那场劫数伤了元气,需慢慢温补。”
这九转还丹取九九八十一味灵药,用三昧真火炼了七七四十九日,最是固本培元……”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得贵话音戛然而止,弓着腰退到一旁。
苏惟瑾走进来时,带进一股子外头的寒气。
他今日穿的是靖海王常服,靛蓝云纹,腰间玉带上悬着尚方剑——这是朱载重亲赐“剑履上殿”的特权,满朝独一份。
“臣叩见陛下。”
“师父快起。”
朱载重摆手,神色有些不自然,“今日不是朔望大朝,师父怎么进宫了?”
苏惟瑾起身,目光扫过李得贵手中的空盒,又落在皇帝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上。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面色潮红但指尖微颤,瞳孔略散,呼吸浅快……这是轻度兴奋剂反应。
“臣来禀报日本使团后续处置。”
苏惟瑾语气如常,“另外,听闻陛下近来龙体欠安,特请了太医院刘院判同来,为陛下请个平安脉。”
话音落,须发皆白的刘院判提着药箱进来,躬身行礼。
朱载重眉头微皱:“朕无大碍,只是旧伤未愈,调养些时日便好。”
倒是劳师父挂心了。”
话虽这么说,手还是伸了出去。
刘院判三指搭脉,闭目凝神。
片刻后,老脸渐渐凝重,又换左手,半晌才松开。
“陛下脉象……浮数而滑,阳亢阴虚。”
他斟酌着词句,“可是近日服用了什么温补之药?”
李得贵抢着答:“是玄微真人进献的仙丹!”
陛下服后精神大好……”
“丹药?”
刘院判脸色变了,“可否让老臣一观?”
朱载重示意,李得贵不情不愿地递过景泰蓝盒子。
刘院判取出一枚丹丸,先是细看色泽纹路,又刮下些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陛下!”
他扑通跪倒,“此丹内含汞砂、铅粉,虽掺了参茸等滋补之物,但重金属之毒日积月累,必损肝肾、伤神智!”
长期服食,后患无穷啊!”
殿内死寂。
炭火噼啪声格外刺耳。
朱载重脸上血色褪去,嘴唇动了动:“玄微真人说……这是古法仙丹……”
“什么古法!”
刘院判激动得胡子直颤,“《神农本草经》明载:汞,有毒,不可久服。”
铅,伤髓,令人痴傻。”
前朝多少帝王求长生,服丹砂而暴毙?”
嘉靖先帝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