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住嘴,伏地不敢言。
苏惟瑾适时开口:“陛下,刘院判之言,不可不察。”
方士之术,多有夸诞。”
不如暂止服丹,由太医院拟个温补方子,徐徐调养。”
朱载重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就依师父。”
出了乾清宫,苏惟瑾没急着走。
他在廊下站了会儿,看着李得贵弓着腰往西苑方向去——那是宫里给“高人”安排的临时住所。
“陆松。”
“属下在。”
阴影里转出人影。
“那个玄微真人,查清楚了么?”
“正要禀报。”
陆松压低声音,“此人本名黄三狗,江西龙虎山下的混混,嘉靖四十年因冒充道士诈骗乡绅,被判了三年流刑。”
奇怪的是,刑期未满就被神秘人赎出,此后消失三年,再出现时已摇身一变,成了‘玄微真人’,炼丹、看相、风水无一不精。”
苏惟瑾冷笑:“培训得挺全面。”
“引荐人是李得贵。”
这太监三年前还只是御马监的喂马太监,不知怎的攀上了司礼监掌印冯保的干儿子,一年内连升三级。”
咱们的人盯了他三个月,发现他每月十五都会去城南‘悦来茶馆’,见一个做丝绸生意的福建商人。”
“商人叫什么?”
“表面叫陈四海,但锦衣卫福建千户所回报,此人真名郑奎,是嘉靖三十七年被抄家的泉州海商郑万山之子。”
郑家当年勾结倭寇,满门男丁处斩,女眷流放,不知这郑奎如何逃脱的。”
线索串起来了。
苏惟瑾望向西苑方向,那里有座精巧的道观,原是嘉靖皇帝修来炼丹的,如今住了新主人。
“先别动。”
他淡淡道,“李得贵、玄微、郑奎……这三条线都盯着。”
他们费这么大劲把人送进宫,绝不会只为献几颗毒丹。”
“王爷的意思是……”
“等。”
苏惟瑾转身,袍角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痕迹,“等他们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西苑,清虚观。
这地方修得确实雅致——白墙黑瓦,松竹掩映,正殿供着三清,偏殿却改造成了丹房。
此刻丹房里热气蒸腾,一座半人高的紫铜丹炉烧得通红,炉壁上嵌着八卦方位,底下炭火噼啪作响。
玄微真人正在炉前“做法”。
这道士看着五十来岁,其实才四十出头。
面皮白净,三缕长须飘在胸前,头戴莲花冠,身穿八卦道袍,手里捧着柄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真君赐福,丹成九转。”
急急如律令!”
他忽然一声大喝,桃木剑往炉上一指。
旁边两个小道童赶紧用铁钳打开炉盖——霎时间金光迸射,异香满室。
待热气散尽,炉底躺着十二枚金灿灿的丹丸,比进献给皇帝的还要大上一圈。
“恭喜师尊,又成一炉金丹!”
道童跪拜。
玄微真人捋须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什么金丹?
不过是朱砂、铅粉、硫磺,加上曼陀罗花粉和少量五石散——前者有毒,后者致幻,搭配起来服下,短时间内确实精神焕发,久了嘛……嘿嘿。
正得意着,丹房门被推开。
李得贵鬼鬼祟祟溜进来,反手掩上门,脸上谄笑换成焦急:“真人!大事不好!”
今日靖海王带着刘院判进宫,把您的九转还丹批得一钱不值,说是什么……重金属中毒!”
陛下虽没明说,可看样子是不敢再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