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京城,槐花落尽。
靖国公府后园的书房里,苏惟瑾盯着辽东来的密报,已经枯坐了两个时辰。
窗外蝉鸣聒噪,他却觉得心里头凉飕飕的。
“陈南海……月港海关记录七次,每次货单都只写‘南洋杂货’,总值却都在万两以上。”
他用手指敲着桌案上的名录,“去朝鲜三次,去日本两次,去年腊月还跑了一趟辽东——一个商人,跑辽东做什么?”
陆松垂手立在旁边,低声道:“锦衣卫查了,此人在月港有货栈,表面做香料生意,但货栈后头有个小院,常年锁着,邻居说夜里常听见凿铁声。”
“凿铁……”苏惟瑾闭上眼睛,超频大脑里无数信息开始碰撞。
迅雷铳图纸泄露、女真营地发现汉人工匠、这个神秘陈姓商人频繁往来辽东朝鲜日本、还有郭振别宅那封提到“陈爷”的密信……
这些碎片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在暗中往关外输送技术和工匠。
有人,在编织一张覆盖海陆的网。
而这个人的目标,恐怕不只是赚钱。
“他在养蛊。”苏惟瑾忽然睁开眼睛,“养女真这只蛊,来咬大明。”
陆松一惊:“公子是说……”
“关外苦寒,女真缺铁缺粮缺工匠,更缺火器。”苏惟瑾走到窗前,望着园子里郁郁葱葱的草木,“若有人源源不断给他们送这些,十年之后,辽东会冒出个什么怪物?”
他转身,眼中寒光凛冽:“这个陈爷,要的不是一时之利,是乱天下。”
“那咱们……”
“两条腿走路。”苏惟瑾坐回案前,铺开纸笔,“一条腿,让周大山继续查,从月港那个货栈挖起,顺藤摸瓜。”
“另一条腿——”
他蘸墨,笔走龙蛇:
“咱们得给天下的银子,找条正路。”
五月初八,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中最大的“丰乐楼”,今日不接外客。
三楼最大的“牡丹阁”里,十六张紫檀八仙桌摆成回字形,坐满了人。
这些人穿着或绸或缎,手指上戴着各色扳指、戒指,腰间玉佩叮当响——全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商贾。
主位上,苏惟瑾一袭靛蓝直裰,没穿官服,只腰间系了条玉带。
他左手边坐着户部尚书王杲,右手边是刚升任户部右侍郎的苏惟奇——当年那个书童,如今也是正四品的官了。
“诸位,”苏惟瑾举杯,声音清朗,“今日请各位来,不谈公务,只叙商情。”
“本公先干为敬。”
满堂商贾连忙起身,酒杯碰得叮当响。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
坐在前排的晋商首领乔致庸捋着花白胡子,试探着问:“国公爷今日召我等前来,恐怕不只是吃酒吧?”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苏惟瑾放下酒杯,笑了:“乔老慧眼。”
“本公确有一事,想与诸位商议。”
他使了个眼色,苏惟奇立刻起身,将一叠印制精美的章程分发给各桌。
商人们接过一看,封面上四个大字:
《大明商会章程》。
“商会?”徽商代表汪直皱起眉头,“国公爷,咱们各行都有行会,这商会……”
“行会是分行的,商会是合流的。”苏惟瑾解释道,“丝行的只管丝,茶行的只管茶,各守一亩三分地。”
“可如今海禁开了,番船来了,一笔生意往往牵扯运输、仓储、报关、汇兑——行会那套,不够用了。”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商会之设,意在整合。”
“互通消息,协调货价,应对番商,乃至……共同投资。”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投资?”山西钱庄的东家侯万金眼睛亮了,“国公爷指的是……”
苏惟瑾从袖中取出一张特制的纸,摊在桌上。
纸是格物学堂特制的棉纸,坚韧挺括,四周印着缠枝莲纹,中间抬头一行字:“辽东铁矿公司股契”。
下面列着表格:每股面额一百两,总股本十万两,分一千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