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塞外草原刚过完年,寒风依旧像刀子似的刮。
离张家口两百多里的哈喇慎部营地,这会儿正是交易日。蒙古包之间搭起了临时市集,汉人商队运来的茶叶、布匹、铁锅,换走牧民手里的皮毛、奶酪、马匹。人声嘈杂,马嘶驼鸣,空气中混杂着牲口味、奶腥味和干草燃烧的烟味。
牛二蹲在自己的皮货摊子后头,一边用生硬的蒙古话跟个老牧民讨价还价,一边眼观六路。
他是这支外卫细作小组的组长,三十五岁,辽东人,原先是边军的夜不收——就是专门夜里出塞侦查敌情的精锐哨探。蒙古话说得溜,长得也糙,皮肤黑红,颧骨高,裹着件油腻的羊皮袄子,活脱脱就是个常跑口外的皮货贩子。
“这张狐狸皮,”老牧民抖着手里的皮毛,“最少五斤茶!”
“三斤!”牛二咧嘴,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你看这毛色,秋猎打的吧?毛尖都磨秃了!顶多三斤半!”
正扯皮着,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伙人从营地西头过来。
五个人,都骑着马。穿着蒙古袍子,戴着狐皮帽子,腰里挎着弯刀。乍看跟普通蒙古贵族没什么两样,可牛二干了十几年夜不收,眼毒——这几个人的马步不对劲。
蒙古人骑马,身子随着马背起伏自然摇晃,那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韵律。这五个人,骑姿僵硬,腰板挺得笔直,更像……汉人军中的骑术。
再看脸。虽然刻意晒黑了,可那眉眼轮廓、那胡须修剪的样式,分明是汉人特征。尤其是领头那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右手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可蒙古人多用弯刀,握刀处茧子位置不一样。
牛二心里打了个突。
他不露声色,继续跟老牧民磨价钱,最后四斤茶成交。等老牧民抱着茶砖乐呵呵走了,他才慢慢收拾摊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五人。
只见他们下了马,径直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那是哈喇慎部首领巴特尔汗的金帐。
帐外守卫见了他们,居然抚胸行礼,用蒙古话说了句什么。牛二耳朵尖,隐约听见“白狄贵人”四个字。
白狄?
牛二眉头一皱。他是辽东人,小时候听村里老秀才讲过古,知道“白狄”是春秋时候的北方民族,后来被赵国灭了,早就消失在历史里了。这都过去快两千年了,哪来的“白狄贵人”?
他收拾好摊子,跟旁边一个卖盐的汉商借了个火,蹲在帐篷不远处抽旱烟,眼睛却盯着金帐。
约莫半个时辰,那五人出来了。巴特尔汗亲自送到帐外,还拍了拍领头汉子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看神态很是恭敬。
牛二心里更疑。巴特尔汗是哈喇慎部首领,手下有三千骑兵,在这片草原上也算一方豪强。对几个来路不明的“白狄”这么客气?不对劲。
他决定跟一跟。
趁着天色渐暗,牛二远远缀在那五人后面。他们没在营地停留,径直出了营地,往西北方向走了五里,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营——三顶小帐篷,很不起眼。
牛二没敢靠近,趴在远处一个雪窝子里,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这是外卫配发的装备,能看清三百步外的人脸。
只见那五人进了中间那顶帐篷,很快点起灯火。帐篷上映出人影,似乎在议事。
牛二趴了足足一个时辰,手脚都冻麻了。正要撤,忽然看见一个蒙古侍女端着食盒从营地那边过来——是给那五人送饭的。
机会来了。
等侍女送完饭往回走时,牛二从雪窝子里钻出来,搓着手凑过去,用蒙古话搭讪:“这位姐姐,这么晚了还送饭,辛苦啊。”
侍女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叫乌日娜,见是个汉人商贩,也没戒心:“给贵人们送的,不敢耽误。”
“贵人们?”牛二装出好奇,“我看他们不像蒙古老爷啊?”
乌日娜压低声音:“听说是‘白狄’来的贵人,跟大汗谈大事呢。”
“白狄?”牛二挠头,“没听过啊。是哪个部族?”
“我也不知道。”乌日娜摇头,“就听帐里伺候的姐妹说,他们自称‘中山国遗民’,说要跟大汗联手,共抗……共抗南朝。”
中山国遗民?!
牛二心头剧震。他是读过点史的,知道中山国是战国时白狄建立的国家,被赵国所灭,距今一千八百多年了!哪来的遗民?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嘿嘿笑道:“那敢情好。要是真能联手,咱们做生意也安稳些。”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镯子——这是准备应急贿赂用的,塞给乌日娜:“姐姐拿着,买点胭脂。”
乌日娜脸一红,推辞两下还是收了。
牛二又套了几句闲话,得知这伙人来了三天了,巴特尔汗对他们很重视,专门拨了亲卫保护。还听说,他们带了几口大箱子,不知装了什么,从不让人靠近。
回到自己帐篷,牛二脸色凝重。
同组的三个组员围上来——都是外卫同期,扮作他的伙计。
“头儿,有发现?”
牛二把事儿一说,三人也都愣了。
“中山国遗民?扯淡吧!”
“白狄……我听老辈人说过,早就绝种了。”
“会不会是假的?冒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