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那头红色莲花烟花炸开的时候,西苑太液池畔,人已经多得快挤不下了。
三月初三——至少对京城百姓来说,今天才是正日子。
昨儿个钦天监突然改口说吉时提前,可老百姓哪管这些?
大伙儿只认准了皇榜上白纸黑字写的“三月初三飞升大典”,天没亮就往西苑涌。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嗓子都喊哑了:“让开!都让开!按街道牌坊排队!”
可谁听啊?
卖炊饼的王老汉被挤得贴在一棵柳树上,怀里油纸包都快压扁了,还在那儿跟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刘头唠嗑:“看见没?这就叫仙缘!咱俩这位置,待会儿陛下飞升,没准能蹭上点仙气!”
“得了吧你,”老刘头踮着脚往远处看,“我听说昨儿西山出事了,成国公被当场砍了……”
“嘘——”王老汉赶紧捂他嘴,“要命的活儿你也敢说?”
两人正嘀咕着,前头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
西苑正门敞开,先是净街的太监,然后是金瓜武士,接着是仪仗、伞盖、旌旗……最后才是那顶十六人抬的明黄御辇。
“万岁——”
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
辇上,嘉靖皇帝今日换了身行头。
绣金玄色道袍,领口袖口都用金线绣着云纹仙鹤;头戴紫金冠,正中嵌着一颗鸽蛋大的东珠;手里攥着根三尺来长的“飞升杆”——其实是根鎏金铜棍,顶端雕着蟠龙,龙嘴里含着一颗夜明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就是脸色不太对劲。
红是挺红,可那红得不自然,像是抹了胭脂。
眼神更是飘忽,看东西都带重影的——鹤岑那“安神丹”为了应付今天这场面,剂量加了三成。
“陛下,”苏惟瑾一身大红麒麟补服,走在御辇侧旁,低声道,“前面就到登仙台了。”
“哦……好……”嘉靖含糊应着,手里的飞升杆差点滑脱。
御辇在登仙台前停下。
这座台子跟西山那座不一样——这是临时搭建的,就立在太液池畔的空地上,高七丈七尺,取“七七四十九,大道圆满”之意。
台子用木架搭成,外头蒙着明黄色绸缎,绣满八卦符文。
台顶支着个棚子,垂着纱幔,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个金色的大球。
百官已经按品阶站好了。
勋贵在前头,文官在后头,武官在两侧。
严嵩站在文官首位,今日特意穿了身崭新的绯红仙鹤补服,腰束玉带,手持象牙笏板,看着格外精神。
他身后半步,站着严世蕃——这厮本来没资格站这么靠前,可严嵩硬是给他挪了个位置。
父子俩交换了个眼神。
严嵩微微颔首,左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袖口——那里头藏着一柄淬了毒的短刃。
这是最后的后手,万一“飞升”露馅,他就当场“除妖”,然后拥立太子。
成国公朱麟——老成国公朱希忠的侄子,昨天刚袭了爵——站在勋贵队列里,手也在抖。
他袖子里也藏了东西,不是短刃,而是一封血书,罗列了苏惟瑾“十大罪状”,准备关键时刻抛出去。
“吉时到——”
司礼监太监拖长声音喊道。
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鹤岑一身杏黄道袍,手持桃木剑,率先登上高台。
这老道今日格外仙风道骨,白须飘飘,步态轻盈,还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架势。
苏惟瑾搀扶着嘉靖,一步步走上台阶。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玄色道袍。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一半时,嘉靖忽然脚下一软,要不是苏惟瑾搀着,差点栽下去。
“陛下当心。”苏惟瑾手上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皇帝拉上台。
严嵩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