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被这么一闹,药效都散了几分,他迟疑地看向苏惟瑾:“爱卿,这……”
苏惟瑾松开了扶着他的手。
他转身,缓步走下两级台阶,站到成国公面前。
大红补服在晨风中轻摆,腰间尚方剑的剑鞘磕在玉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国公,”苏惟瑾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你刚才说,天象未验?”
朱希忠挺直腰板:“自然!徐光启说吉时提前,有何凭据?星图呢?推算过程呢?空口白话,岂能取信?”
“哦。”苏惟瑾点点头,“那依成国公之见,该如何?”
“应当暂缓大典,待钦天监重新推演,验证无误后,再择吉日!”
“暂缓?”苏惟瑾笑了,“陛下飞升,乃天定之事。你说暂缓就暂缓?你是天子,还是陛下是天子?”
这话极重。
朱希忠脸色一变:“老夫岂敢!老夫是为陛下安危着想!”
“安危?”苏惟瑾上前一步,逼视着他,“成国公,本官问你,昨夜子时三刻,你在何处?”
朱希忠一愣:“自……自然在府中安寝。”
“安寝?”苏惟瑾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为何锦衣卫的暗桩回报,昨夜子时三刻,成国公府后门有一辆黑篷马车进出?车上下来三人,其中一人进了你书房,密谈半个时辰才走。那人是谁?”
朱希忠脸色瞬间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便知。”苏惟瑾转向嘉靖,“陛下,臣已查实,成国公朱希忠、武安侯郑铭、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璟等七人,近日与严府往来密切,多次密议,欲在今日大典上‘见机行事’。所谓质疑吉时,不过是拖延之策,其心可诛!”
“胡说八道!”武安侯郑铭跳起来,“苏惟瑾!你这是污蔑!”
“污蔑?”苏惟瑾一挥手。
周大山从台侧转出,身后跟着一队虎贲营甲士。
他手里拎着一个捆成粽子的人,往地上一扔。
那人鼻青脸肿,衣衫褴褛,但仔细看,能认出是成国公府的长随朱福。
“陛下,”周大山单膝跪地,“昨夜卑职巡查西山,抓获此人鬼鬼祟祟在登仙台下埋设火油。经审讯,他供认是受成国公指使,欲在大典时制造混乱!”
全场哗然。
朱希忠腿一软,差点摔倒:“这……这不可能!朱福早已告假回乡……”
“回乡?”苏惟瑾蹲下身,揪起朱福的头发,“你自己说。”
朱福涕泪横流:“是……是公爷让小的做的……说事成之后给五百两银子,让小的远走高飞……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
“你胡说!”朱希忠气急攻心,拐杖都扔了。
苏惟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走到嘉靖面前,躬身:“陛下,飞升在即,却有小人作乱,意图惊扰仙路。按律,当以‘大不敬’论处,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嘉靖此刻药效又上来了,眼神迷离,只听到“惊扰仙路”四字,顿时勃然大怒:“大胆!拖下去!斩!”
“陛下!陛下冤枉啊!”朱希忠瘫倒在地。
两名金甲卫士上前,不由分说架起他就走。
老国公一路哭喊,声音凄厉,却被钟鼓声淹没。
武安侯郑铭等人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一个字不敢再说。
严嵩依旧低着头,但攥着笏板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他没想到,苏惟瑾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更没想到,自己安插在成国公府的暗桩,居然早就被发现了。
“还有谁要质疑吉时?”苏惟瑾环视百官。
无人应答。
山风吹过,只有旗帜猎猎作响。
“吉时到——”徐光启的声音从登仙台上传来。
苏惟瑾转身,重新扶住嘉靖:“陛下,请。”
嘉靖恍恍惚惚,任由他搀扶着,一步步踏上青石台阶。
九十九级台阶,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两侧金甲卫士便敲击一次长戟,发出整齐的“锵锵”声。
台下的百官仰头看着,阳光刺眼,那杏黄色的身影渐渐升高,仿佛真的要登天而去。
严世蕃凑到父亲耳边:“父亲,现在怎么办?接仙台那边……”
“等信号。”严嵩咬牙,“朱希忠这个废物,打乱了计划。但无妨,只要陛下一‘飞升’……西山就是咱们的了。”
他抬头,望向台顶。
那里,徐光启已经摆开星盘,装模作样地念着祝文。
鹤岑一身道袍,手持桃木剑,正在做法。
而那座“飞升宝阁”的帷幕已经拉开,露出里面一个巨大的、涂成金色的竹编球体——热气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