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宫女想要跟上去,被锦衣卫拦住了。
嬷嬷瘫坐在地,呜呜地哭起来。
暖阁里一下子空了。
炭火还在烧着,噼啪作响。
诏狱最深处的囚室,连个窗户都没有。
杨廷和坐在草堆上,身上的锦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头发也散了,花白的发丝黏在脸上。
他闭着眼,手里那串佛珠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只是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捻着,像是习惯。
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苏惟瑾走进来,身后跟着个书记官,捧着纸笔。
他在杨廷和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破木桌。
“杨老先生,”苏惟瑾开口,“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杨廷和睁开眼,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肯定是要杀的,”苏惟瑾点点头,“但怎么杀,诛几族,牵连多少人——这些,老先生可以说说。”
他顿了顿:“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或许……还能给杨家留条根。”
杨廷和瞳孔一缩。
留条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书记官手里的笔都快拿不稳了。
“从哪儿说起呢……”杨廷和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就从……云南开始吧。”
他像是认命了,也像是憋了太久,需要找个人倾诉。
从杨慎被贬云南说起,说到如何在那边结识土司,如何发现罂粟的妙用,如何秘密种植、提炼、运往京城;又说到如何联络邵元节,以炼丹为名在金丹中掺入罂粟膏,一步步控制嘉靖皇帝;再说到如何勾结张太后,许以垂帘听政之诺;最后说到如何拉拢郭勋等勋贵,策划冬至政变……
一桩桩,一件件。
有些细节连书记官都听得毛骨悚然——比如为了测试罂粟膏的剂量,他们曾在京郊抓过几个流民试药,结果有人发狂而死;比如邵元节炼丹用的朱砂、水银,都是特选的剧毒矿物;比如他们原计划在政变成功后,将朝中所有非杨派官员全部清洗,空出的位置安插自己人……
苏惟瑾静静听着,超频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供词与之前掌握的证据一一核对、验证、补充。
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让杨廷和避无可避。
说到最后,杨廷和突然顿了顿。
“还有一事……”他犹豫了一下,“杨慎在云南,还结识了一伙人。”
“他们自称‘前朝遗族’,精通……邪术。”
“能以罂粟操控人心,还能用些古怪的仪式,让人产生幻觉,甚至听命于他们。”
苏惟瑾眼神一凛:“黑巫师?”
杨廷和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你知道?”
“打过交道。”苏惟瑾淡淡道,“在广西,在广州。”
他心中豁然开朗。
之前那些零散的线索——广西的“勇武膏”、广州的黑市交易、宫中的金丹毒害——终于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有这群“黑巫师”的影子!
“老夫原想,等事成之后,借他们之力清洗朝堂……”杨廷和苦笑,“没想到,成了他们的棋子。”
苏惟瑾没接话,只是示意书记官记下。
供词录完,足足写了三十多页纸。
杨廷和按了手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瘫在草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苏惟瑾,”他忽然开口,“老夫最后问你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苏惟瑾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从你儿子杨慎被贬云南,却还能年年往京城送重礼开始。”他顿了顿,“一个流放犯官,哪来的那么多银子?除非……他在那边,有别的营生。”
铁门关上,隔绝了杨廷和最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