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莹莹回过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只说了句:“这幅绣品,不太一样。”
齐啸云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那幅绣品一眼,似乎在琢磨这几句话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展厅的另一端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
莹莹下意识地偏头望去——她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展厅入口处。
那女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旗袍,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夹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根红绳。她的装扮与展厅里那些珠光宝气的名媛淑女格格不入,门口的接待员正用犹豫的目光打量她。
但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
那一刻,莹莹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看清了那个女子的脸。
不是相似,是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形,同样的下颌弧度。若不是那女子脸上长了几颗淡淡的雀斑,皮肤被日晒风吹得微黑,两人若是站在一起,简直像照镜子。
莹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一种奇异的眩晕感从脚底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沸腾,热辣辣地冲上脑门。她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那个青布旗袍的女子——阿贝——显然也看到了她。
阿贝原本正一脸坦荡地应对接待员的盘问,手上握着半块玉佩比划着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展厅,却忽然定住了。
两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贝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微张开,举着玉佩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的脸上掠过困惑、震惊、紧接着是一种茫然的茫然——就像看到了一面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镜子。
莹莹也同样茫然。
她看到阿贝手中握着的那半块玉佩,青玉的质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自己的那半块一模一样,只是形状互补。她的玉佩上刻的是“莫”字的上半部分,而阿贝手里那半块,如果没看错的话,刻的是下半部分。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完整的“莫”字。
天地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展厅里的谈笑声、脚步声、相机快门声,全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莹莹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胸腔里。
她想起母亲林氏那些欲言又止的夜晚,想起乳娘浑浊眼睛里的惊惶与愧疚,想起父亲旧部说起“莫家还有一个孩子”时戛然而止的话头。
一切都有了答案。
“莹莹,你怎么了?”
齐啸云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声音里带了一丝担忧。
莹莹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她看到对面的阿贝忽然动了——不是朝她走来,而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想要逃离什么。阿贝的脚后跟绊到了门槛,身体一歪,手中的半块玉佩脱手而出。
玉佩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滑到了莹莹脚边。
那一刻,展厅里好几道目光都转了过来。
莹莹弯腰,捡起那半块玉佩。
入手微凉,玉质温润,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像是被从一整块玉上硬生生掰开的。她翻过玉佩,看到背面刻着的半个“莫”字,笔画遒劲有力,与自己的那半块如出一辙。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位小姐,对不住——”
阿贝的声音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她已经快步走到莹莹面前,伸手要接玉佩,却在看清莹莹面容的瞬间,再次愣住了。
近在咫尺。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
阿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正微微颤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警觉、好奇,还有一种奇异的、莫名的亲近感。
莹莹慢慢抬起手,将玉佩递还给她。
手指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同时缩了缩手。
玉佩又掉在了地上,这次摔得更重,发出一声脆响,吓了周围人一跳。
“对不住!”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蹲下去捡,额头差点撞在一起。
这个滑稽的场景本该引人发笑,但无论是莹莹还是阿贝,都笑不出来。
莹莹率先捡起玉佩,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还好,没有破损。她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不合常理:她居然比玉佩的主人还要紧张这块玉。
阿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阿贝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认得这块玉?”
莹莹握紧了玉佩,没有立刻回答。
她该怎么说?
说“我也有半块一模一样的”?说“你很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妹”?说“十六年前,一个被胁迫的乳娘把你抱走,扔在了江南码头”?
这些话说出来,像话本里的桥段。
可那是事实。
“莹莹?”齐啸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疑惑。
他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从阿贝出现在展厅门口开始,他的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起初是因为阿贝朴素的装扮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接着是因为莹莹的异常反应,最后——当他看清阿贝的面容时,心里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