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阿贝坐在床沿上,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饼硬得像石头,嚼得腮帮子酸,但她吃得很仔细,一点碎渣都没掉。
吃了饼,她从怀里掏出那两块大洋,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看。
大洋在掌心躺着,沉甸甸的。
她想起养父的药快吃完了,想起孙胖子的那张脸,想起黄老虎的锦绣坊。
两块大洋不够。
远远不够。
五百块大洋,她得扛两百五十趟货,一趟三天来回,要七百五十天,两年多。这还不算吃饭租房的钱。
她得找别的活干。
绣活。
她会的只有这个。
阿贝把大洋重新贴身放好,躺在床上。
铁皮屋顶上有老鼠跑过的声音,吱吱吱,爪子刮在铁皮上,声音刺耳。远处有狗叫,有人吵架,有小孩哭,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破了的屋顶洞里灌进来,吵得人脑子嗡嗡响。
但阿贝还是很快睡着了。
太累了。
肩膀疼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胳膊抬不起来,腰也酸,腿也胀。
她梦见养父,梦见养父站在船上撒网,网撒得很圆,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水花。养父回头冲她笑,说:“阿贝,今晚吃鱼。”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黄老虎的脸,油光光的,咧着嘴,露出那颗金牙。
阿贝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鼓。有几个地方漏水,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节奏乱得很。
阿贝翻了个身,把包袱皮盖在脸上挡雨。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阿贝爬起来,用昨晚接的雨水洗了把脸,把衣服整了整,出门了。
她得找绣坊。
出了棚户区,走到大街上,天已经大亮了。马路上车水马龙,比昨天还热闹。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飘过来,阿贝的肚子又叫了。
她忍着没买。
口袋里只剩几个铜板了,得省着花。
她沿着马路走,边走边看。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看见一块招牌:“顾记绣庄”。
门面不大,但装修讲究,木头门框刷着黑漆,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幅绣品,有牡丹,有孔雀,针脚细密,配色讲究。
阿贝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比她绣的好。
但也只是好一点。
她能看出来,这些绣品的针法是苏绣的底子,但加入了湘绣的用色,整体偏艳,适合挂在客厅里撑场面,但少了点韵味。
她推门进去。
门铃响了一声,叮咚。
店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穿着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上涂着口红,指甲染着蔻丹。
她抬头看了阿贝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买绣品?”
“不是,”阿贝说,“我想找活干,我会刺绣。”
女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在她的衣服上停了更久。
“会什么针法?”
“平针、乱针、滚针、打籽针、套针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