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锦华盯着帕子上的绣样,嘴唇微微张开。他做了大半辈子绣品生意,一眼就看出那针法不是寻常路数——既有苏绣的细腻,又掺着一种野生的灵动,像是把江南水乡的一截魂魄缝进了丝线里。
“这……”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这回不是因为恐惧,“这是你绣的?”
“是我绣的。”阿贝迎上胡爷的目光,“胡爷,你替黄老板做事,图的是利。你把我带走,顶多换几句夸奖。但你要是让我留在这儿——”
她把帕子翻过来,背面的针脚整齐得几乎与正面无异,这是顶级绣娘才能做到的“双面三异”——异色、异样、异针。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出的绣品能卖出的价钱,绝不只三百块大洋。到那时候,黄老板的账,我替阿爹还。但在这之前——”
她把帕子叠好,双手捧着递到胡爷面前。
“这件《水乡暮色》,算我孝敬胡爷的见面礼。”
店里安静得像沉入了江底。
胡爷盯着阿贝手里的帕子,又盯着她的脸,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痰意,听得人脊背发凉。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他把帕子接过来,对着光亮处看了看,塞进怀里,“三个月,你说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丫头,黄老板的耐心只有九十天。多一天,少一分银子,你这双手——”
他的目光在阿贝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推门离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柜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滚了一地。阿贝站着没动,直到三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周锦华瘫坐在椅子上,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阿贝没说话,弯腰去捡地上的算盘珠子。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一颗,两颗,三颗,她把珠子拢在手心,听见周锦华在身后叹了一口气。
“三个月,三百块大洋。你当绣花是印钞票?”
“总比被他们带走强。”阿贝把算盘珠子放回柜台,抬起头,“周老板,从今天起,店里最难的活都交给我。我做得到。”
周锦华看了她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阿贝走出绣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十六铺码头方向传来最后一班轮渡的汽笛声,江风裹着煤烟和水腥气扑面而来。她站在街边,看着沿街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明暗交错。
沪上的夜晚和水乡完全不同。水乡的夜是墨蓝色的,有虫鸣和桨声;沪上的夜是昏黄的,有电车铃和收音机里飘出来的靡靡之音。阿贝站在两种夜色之间,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把那口气忍了回去。
阿爹说过,在外面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阿贝抬脚往码头方向走——她听说江边的渡口有便宜的炊饼卖,比绣坊附近的铺子便宜一文钱。一文钱也是钱。从现在开始,她得把每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苦力弓着腰从她身边经过,身上的汗味混着劣质烟草的气息。阿贝买了两个炊饼,揣在怀里暖着,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男人被人从茶馆里推了出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长衫,衣料在煤气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正用手帕擦拭被茶水泼湿的袖口。
茶馆里追出来一个胖大的中年人,指着他的鼻子骂:“姓齐的,别以为你们齐家有几个臭钱就能在码头上横着走!这单生意,老子说不做就不做,你爱找谁找谁!”
年轻男人没动怒。他把手帕叠好收回袖中,抬起眼,声音不疾不徐:“陈老板,生意不成仁义在。只不过今天这杯茶,是你先泼的。下回见面,该我请你喝。”
他的语气很淡,却让那胖大中年人的脸色变了变,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被棉花里藏着的针扎了一下。
阿贝本已走过,听到“齐家”两个字时脚步顿了顿。她在绣坊听客人提起过,沪上齐家是江南首府,生意做得极大,码头上走三步就能碰到一个跟齐家有关的人。但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和她想象中的纨绔子弟完全不像——他身上没有半点张扬,反而沉得像深水。
她没打算多留,侧身避开人群正要离开,那个年轻男人却恰好转过身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煤气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深浅分明的阴影。阿贝愣住了,不是因为他长得好——虽然确实好——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眼神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从未见过。
齐啸云也怔了一瞬。
眼前这个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沾着几缕彩色的丝线,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被江风吹散在脸颊边。她的脸被江风吹得微微泛红,但眉目之间有一种他无法忽视的——
熟悉。
他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但她的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莹莹。
不是五官的完全相似,而是一种更深的、骨子里的相像。像是同一块玉被摔成了两半,各自被打磨成了不同的形状,但玉石本身的纹路依然相通。
“这位姑娘。”齐啸云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急促了一些,“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阿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先生认错人了。”
她侧身要走,齐啸云却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等等。”
阿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
齐啸云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他退后半步,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神色,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
“在下齐啸云,方才失礼了。姑娘别误会,只是觉得你面善,像一位故人。”
阿贝没有接名帖。她的手指在袖中握住了衣襟内的玉佩,感受到那一小块温润的触感。她想起周锦华教过她的沪上规矩——大户人家的名帖不能随便接,接了就是攀交情,攀了交情就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