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李怀仁等参与行动的将士,此刻再也抑制不住,虎目含泪,却死死咬着牙,不让泪水滑落,只是将手中的收敛袋捧得更高,更稳。
陈曦微微仰头,望向高台之上的李靖,沉声道:
“幸不辱命。邪阵已破,元凶渊盖苏文已被生擒封印,随行将士……带英骸……归营!”
李靖重重颔首,虎目之中水光一闪而逝,他大步走下高台,来到陈曦面前,目光扫过程处默等人身上未干的血迹和疲惫却亢奋的面容,再次深深一揖:
“子川,处默,怀仁,诸位将士!辛苦了!此功,彪炳史册!陛下与天下百姓,绝不会忘!”
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提高,传遍四方:
“即刻起,于中军大营设英灵帐,以亲王礼供奉英骸!全军缟素三日,不得饮酒,不得嬉闹,以寄哀思!待战后,必以最高规格,护送英骸归葬关中,使英灵安息,永享血食!”
“喏!”
万众应喏,声震四野。
当下,便有早已准备好的军中礼官上前,以极其郑重的仪式,从程处默等人手中,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收敛袋接过,送往早已设好的、庄严肃穆的英灵帐中。
那里,香烛缭绕,素幡垂落,有高僧大德与道家真人诵经超度。
处理完英灵之事,李靖这才看向被两名玄甲士卒押上来的渊盖苏文。
此时的渊盖苏文,修为被陈曦以浩然正气彻底封印,形同废人,衣衫破碎,神情萎靡,眼神空洞,唯有偶尔闪过的怨毒,证明着他尚未完全崩溃。
李靖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扫过渊盖苏文,如同看一具死尸。
“押入玄铁重囚车,加贴镇邪符箓,派重兵看守!待本帅奏明陛下,再行发落!”
“是!”
渊盖苏文被如同死狗般拖了下去,等待他的,将是身败名裂,明正典刑。
直到此时,李靖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他重重拍了拍陈曦的肩膀,又看向程处默李怀仁等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详细军情,稍后再报。尔等先去梳洗歇息,军功记档,赏赐绝不会少!”
“谢大总管!”
程处默等人拱手,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在同伴的搀扶下,各自归营休息。
陈曦与诸葛亮子业则被李靖李绩亲自迎入帅帐。
帐内,早已备好热茶。
李靖亲自为陈曦斟上一杯,语气带着无比的感慨与后怕:
“子川,此番真是……险之又险!万幸!万幸你等功成归来!若稍有差池,老夫……百死莫赎!”
李绩亦道:“是啊,得知那万骨枯荣大阵的歹毒用意,我等皆是心惊肉跳!若非子川果断,以水遁奇袭,后果不堪设想!”
陈曦接过茶盏,微微颔首:
“分内之事。只是,此行亦非全然顺利。”
他将大王城下发生之事,包括程处默怒而筑京观,留下血字,以及暗中埋设海量火子雷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李靖与李绩听完,面面相觑,帐内一时寂静。
筑京观,留血字,此等事,于军中虽非罕见,然终究过于酷烈,传回朝堂,恐惹清流非议。
尤其是程处默,乃程咬金之子,此举若被有心人利用……
李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与赞赏:
“筑了便筑了!有何不敢认?
高句丽小丑,行此天人共愤之举,辱我先烈尸骨,难道还要我等以德报怨不成?
处默此举,虽显酷烈,却大快军心!扬我国威!老夫看,做得对!”
他看向陈曦:“那深埋的火雷,更是神来之笔!乃绝户之计!他日我军若攻大王城,此乃内应!若其据城死守,亦是一份厚礼!子川思虑,果然周详深远!”
李绩抚须笑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陛下若知详情,亦只会抚掌称快,岂会怪罪?说不定,还要嘉奖处默那小子勇烈敢任!”
三人相视,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有些事,可做不可说。
既已做下,那便做得彻底,担得干脆。
“来人!”李靖扬声道。
书记官立刻入内。
“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向陛下呈送捷报与请功奏章!”
李靖口述,书记官奋笔疾书。
“臣李靖顿首:托陛下洪福,仰仗天威,我东征大军幸不辱命……
参军陈曦,率奇兵千里奔袭,深入敌境,破邪阵于大王城下,擒元凶渊盖苏文,更迎回前隋将士英骸无数功莫大焉!
程处默李怀仁等将,勇烈敢战,于城下筑京观以儆效尤,扬我大唐国威……臣已设英灵帐,全军缟素,以待英骸……所有有功将士,恳请陛下不吝封赏……高句丽经此重创,人心惶惶,王庭震动,我军正宜一鼓作气,克复辽东……”
字字铿锵,将功劳归于陛下,归于将士,更将程处默筑京观之事,定性为扬我国威之举,轻轻揭过可能存在的非议。
“……另,陈参军于大王城下,另布后手,埋设火雷无数,以待将来。具体方位图,另附密匣呈送。”
最后一句,却是以密语添加,唯李二能解。
蜡封,加印,遣最精锐信使,以八百里加急,星夜驰往长安。
做完这一切,李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