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没爹没娘、娇怯不胜的黛玉,恰似一块温润的玉,熨帖了她那新起的、无处安放的慈心。搂在怀里,那份实实在在的痛惜与怜爱,竟比预想的还要汹涌几分。
恨不得把这可怜儿揉进自己骨肉里疼著。
她口中「心肝儿」、「肉儿」地哄著,手上拍抚的力道温柔而坚定,是真真切切地想给这孩子一点依靠。
只是那双描画得极精致的凤眼儿,在心疼落泪之余,到底还是像被磁石吸著,忍不住隔著黛玉乌黑的发顶,飞向一旁立著的大官人。
那眼波流转间,媚意依旧,春情难掩。
大官人嘴角噙著一丝笑意,微微颔首,互换眼神。
正悲切间,薛宝钗已闻声从里间走出,见到一如此妩媚的妇人正抱著林黛玉。
她素来稳重,见此情景,忙上前敛衽行礼,口称:「见过林太太。」声音清亮,举止娴雅。林太太这才稍稍松开黛玉,擡眼打量宝钗。
只见她肌肤丰泽,面若银盆,眼如水杏,体态丰腴却不失端庄。
林太太脸上堆起笑来,赞道:「好个齐整标致的姑娘!真真如画儿上的杨贵妃一般,好个富贵美人胚子‖」
薛宝钗微微一笑,垂首道:「太太谬赞了。」
此时,大官人也上前与林太太见礼。
两人口中一个称「林太太」,一个唤「大人」,不过是寻常的客套。
然则那眼神一碰,便似火星溅了灯油,内里的热度与默契瞬间点燃,虽只一瞬,却也烧得人心头一跳。若非碍著这群外人在场,只怕林太太那眼神儿,恨不得立时将这俊俏风流的大官人囫囵个儿吞下肚去才罢休!
她搂著黛玉的手未松,那心绪却已暗地里飘了三分。
后面玉钏儿见场面稍定,便趋前一步,低声禀道:「太太,我们太太指王夫人听说您想陪林姑娘用顿家常饭,已吩咐小厨房里,备下了几样精致小菜。」
说完,便指挥著跟来的丫鬟媳妇子们,将食盒一一提进屋内,铺设桌椅,布菜安箸。
一时杯盘罗列,菜香四溢。
薛宝钗见此情景,便知趣地开口,声音温婉:「林妹妹今日有自家长辈疼惜,正好说说体己话。我在这里,倒扰了你们娘儿俩亲近。我便先回去了。」说罢,又向林太太微微一福。
黛玉此刻正被林太太搂著,心神激荡,又哭了一场,气力有些不济,闻听宝钗要走,方擡起头,泪眼朦胧中只来得及微微颔首。
宝钗微微一笑,转身而去。
林太太搂著黛玉那细柳似的腰肢,边往屋里走,边轻轻点了点黛玉的鼻尖,声音带著几分熟稔的嗔怪:「我的儿,这些日子也不想著到姨娘那儿去走动走动?莫不是将我忘到脑后去了?」
黛玉被她搂著,半边身子倚在那温软丰腴的怀里,低声道:「姨娘疼我,我岂敢忘怀?只是父亲新丧,孝期未满,不宜四处走动,恐惹人闲话。」
「哎哟!」林太太轻轻一跺脚,那精巧的绣鞋尖儿在青砖地上一点,「我那儿是什么别处?那是你自个儿的家!跟姨娘还讲究这些虚礼不成?」说著,已进了正屋。
她一双描画入时的凤眼四下一扫,打量著这潇湘馆的陈设。但见窗外竹影摇曳,屋内素净清冷,案几上只设著笔砚书卷,并一瓶半开的白菊。
林太太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口中却赞道:「倒是个清幽的好所在,配得上我儿的品性。」话锋一转,「来,让姨娘瞧瞧你歇息的内室。」不由分说,便扶著黛玉往里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