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法理解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即便有探子曾在武昌亲眼见过火车在铁轨上行驶,并当面向赛尚阿、张芾等人绘声绘色地描绘过火车行驶的情景。
赛尚阿也没太当回事,只觉得短毛发逆不用牛马便可让车在铁轨上行走,一定是用了什么妖法。张芾倒是比赛尚阿更唯物一些,只是他也不清楚这火车到底是如何具体运作的,不解其理,只能将铁轨比作水道,把火车比作火轮船,以此推测这种不用牛马的车的运行原理。
赛尚阿长叹一声,方才的怒容渐渐为颓唐之色说掩盖。他缓缓坐回椅上,以手支额,半晌无言。张芾说得轻巧,广东全境失守、浙江省垣杭州失守之后,江西已是三面皆敌、孤立无援的绝地。昔日广东尚在大清朝廷治下的时候,江西至少南面无忧,有事尚可向两广总督、广东巡抚请援。彼时的两广总督叶名琛、广东巡抚柏贵也或多或少会给予他们江西一些帮助。
如今广东为北殿所踞,非但不能再为江西之援,反倒从南面对江西形成了包抄之势。
浙江也是自顾不暇,巡抚何桂清出逃上海,杭州陷落后浙江全省群龙无首,浙江那边莫说派兵驰援江西,能守住浙江残存的城垣便谢天谢地了。
张芾见状,亦是跟著赛尚阿一起长吁短叹。
无论他怎么寻思,江西眼下这残局都难以破局。
即便现在南昌城内的军需粮秣丰盈,将能调遣的兵勇都调到南昌,坚守省垣,也只是多苟延残喘一些时日罢了。
再丰盈的军需粮秣,坐吃山空总有消耗完的一天,再多的兵勇,在看不到外援希望的情况下,又能坚持多久?
再者,他们所倚丈的守城部队是作为客军的陕甘营勇,而大清客军的纪律,向来为各地百姓所诟病。经过长达四年的相处,南昌百姓和作为客军的陕甘营勇矛盾愈发激烈,说是势同水火也不为过。更何况他们寄以厚赖的陕甘营勇自湖口、南康的战事结束后的四年来未历大战,多数陕甘营勇都泡在南昌这样的富庶大城。
许多陕甘营勇的锋芒于锐气,早已被江西这座温柔乡消磨得不复从前。
赛尚阿擡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忽道:「若广东尚在大清之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念及于此,赛尚阿、张芾二人不免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叹息了一阵,赛尚阿忽然擡起头来,目光落在一直默不作声的江西提督福诚身上:「福诚。」福诚浑身一颤,忙躬身道:「卑职在。」
「我自去岁便命你整肃南昌营务,严饬各营加紧操练,以备不时之需。」赛尚阿直勾勾地盯著福诚。「如今发逆大兵压境,我且问你,南昌各营的整训,你整得如何了?」
陕甘营勇主力就驻扎在江西省垣南城附近,就在赛尚阿的眼皮子底下。
陕甘营勇主力这几年来日益糜烂的趋势赛尚阿也是知情的。
赛尚阿对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去年便已经命福诚整肃南昌营务,希望能阻止住陕甘营勇因沾染恶习,彻底堕落成江西营勇那副死样子。
江西本地能打的团练武装乃李孟群、刘于浔麾下的团练武装,只是李孟群和刘于浔麾下的江西团练武装前年都勤王去了,至今都没有返回江西。
江西绿营和李、刘二人以外的团练武装又指望不上,赛尚阿现在手里就陕甘营勇这一支堪用之军。江西的局面只能靠陕甘营勇来撑,饶是陕甘营勇腐化堕落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赛尚阿也寄望于通过整肃加练的方式来迅速恢复陕甘营勇的战力。
福诚闻言眼神顿时变得躲闪起来,目光在花厅的地砖上四处游移,不敢与赛尚阿对视。
「.……回中堂大人的话,」福诚支支吾吾道。
「南昌各营,卑职已奉命整饬,只是……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