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树苗的顶端缓缓移到根部,又移到旁边那几棵同样细弱的小树苗上,蹲下身,用手指捏了捏树苗的树干,感受著那层薄薄的树皮下面蕴藏的无限生机,旋即站起身,缓缓道:「参天巨木,亦是树苗长成。如今长沙师范学堂新办,亦如这小树苗,稚嫩、弱小、不起眼。可只要给它时间,给它阳光雨露,给它扎根的土壤,它总能长成大树。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百年之后,这些树苗长成参天巨木,后人走进这座学堂,看到这些老树,就会想起今日创校之艰难,想起你我之辈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埋下教育的种子。到那时,这些树便不只是树,而是一段佳话,一部历史。
文云,你我这一代人,注定是种树的人。我们能不能乘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子孙后辈能乘凉。」陶恩培听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不再提移栽大树的事。
主僚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二门,穿过讲堂,一直走到后院。
后院的布局与前院不同,更加幽静,几丛翠竹掩映著一排平房,那是未来学堂的教员宿舍。院子的正对面,是一面刚粉刷过的青砖照壁。
陶恩培停下脚步对左宗棠说道:「季高,按你的吩咐,城南书院修缮得差不多了,路面硬化、煤气灯、树苗,该做的都做了。只差匾额,学堂不能没有匾额,长沙师范学堂的匾额,还得请你这位湖南巡抚亲自题写。」
说著,他引左宗棠走进旁边的一间书房。
书房里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铺著一块崭新的毡子,毡子上搁著一方端砚,墨已经磨好了,浓淡适中,散发著淡淡的松烟香。笔架上挂著几支湖笔,大中小号都有,笔毫饱满,显然是新置办的。旁边还压著一刀宣纸,纸面光洁如玉。
左宗棠没有推辞,他走到书案前,却并未立刻提笔。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方端砚上,似在酝酿。
陶恩培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过了良久,左宗棠伸出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中号湖笔,在砚里蘸了蘸墨,又把笔尖在砚边缘轻轻抿了抿,去掉多余的墨汁,提起笔,悬腕,凝神,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上,像是在看一幅已经写好的字。
旋即左宗棠果断落笔,手腕转动,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行走,时疾时徐,时轻时重。
陶恩培站在旁边,看著那一个个大字从笔下流出,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叫好。
给左宗棠当了大半年的幕僚,左宗棠的书法是何水平陶恩培心里头有底。
待「长沙师范学堂」六个大字一气嗬成。左宗棠放下笔,退后一步,看著自己的作品,开口问道:「如何?」
陶恩培凑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连连点头,赞道:「笔力遒劲,气势恢宏,与这学堂的气度正相配。」
左宗棠不是扭捏作态之人,他自己也对这幅字很满意,面对陶恩培的夸赞,抚须坦然受之。主僚一行人出了城南书院,翻身上马,往长沙城的南门,即黄道门方向而去。
进入黄道门城门洞里,马蹄踩得地面得得作响,在拱形的门洞里回荡出沉闷的回音。
出了黄道门,便是长沙城南郊。
长沙城南郊曾是太平军攻打长沙时的主战场,昔日西王萧朝贵、东王杨秀清都曾从长沙城南郊主攻长沙城南墙。
北王亲征围攻长沙期间,南郊也是陆地上的主攻方向,彼时双方猛烈密集的炮火早把长沙城南轰成了残垣断壁,弹坑遍地,连地皮都被翻了好几遍。
可现如今这片焦土上,新的建筑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道路两旁,新建的砖瓦房整齐排列,有的还在施工,竹制脚手架上工人们忙碌著,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