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郊,已不是久留之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生计的留恋,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营市瞬间炸开了锅,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营贩们惊慌失措地收拾起简陋的家当,推起独轮车,挑起货担,拖儿带女,就要往远离战场、
远离军营的方向逃散。
「快走!快走啊!这架势,短毛大军是要渡江打过来啦!」
「铺子不要了!保命要紧!」
「我的鸡!我的鸡还没装笼————」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然而,他们想走,那些平日里在他们这里赊帐喝酒、挑拣货物的清军兵勇,此刻却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恐慌和长期压抑的绝望,在此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暴虐与贪婪。
「站住!往哪儿跑!」
几个广府兵率先发难,红著眼睛拦住了营贩们的去路。
「总爷,行行好,让条路吧,短毛要打过来了————」一个卖米酒的老贩哀求道。
「打过来?那又如何,你们这些时日挣了咱们兄弟这么银钱,现在就想这么走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把总狞笑著。
「总爷,哪来的话,总爷们买十回酒,倒有六七回赊帐,老汉如何挣得了许多钱?」卖酒老贩告饶道。
那把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把抓住了卖米酒的老贩开始搜银钱。
身边的几个广府兵则跟搬家似的,将老贩车上的几坛酒往自个儿营帐里头搬。
有人起了头,越来越多的清军兵勇一拥而上,加入了抢劫的队伍中。
他们争夺车上的米粮,哄抢筐里的鸡鸭,砸开箱笼翻找银钱,粗暴地撕扯妇人身上的包裹和稍显体面的衣物。反抗者立即遭到拳打脚踢,乃至刀背枪托的击打。
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兵勇的狂笑声不绝于耳。
甚至有清军为了争抢财货厮打、火并了起来。
广府兵打长沙协绿营,长沙协绿营打本地民壮,北殿大军尚未渡湘江攻城,长沙城郊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反了!都反了!给我住手!大战在即,尔等却在此内讧,成何体统?!」
带著长沙协炮兵和精锐长沙团练,驻防湘江东岸炮台的长沙府知府朱孙贻试图弹压住城郊营地的乱象,不使乱象蔓延至湘江东岸炮台。
朱孙贻鞭子抽得啪响,但在陷入癫狂的乱军面前,这点威慑力微不足道。
压根没有人听他朱孙贴的,就连湘江东岸炮台上的炮兵和辅兵们也抵制不住财货的诱惑,想要加入劫掠的队伍中。
直至朱孙贻带著亲兵砍死五六名脱离炮台的辅兵,这才勉强维持住了炮台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