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莱昂纳尔点头,「就是那一眼、那句话,把他的骄傲全打碎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别人看来只是野蛮。
他以为自己是这艘船的心脏,别人看他却像参观动物一样。扬克真正痛苦并不来自贫穷和劳累,而是丧失了自己的归属感。」
穆内·叙利这才慢慢说:「所以他不能像哈姆雷特那样思考……」
「当然不能!」莱昂纳尔说,「哈姆雷特是个受过良好的教育的王子,他可以像哲人一样用大段大段的漂亮话来表达自己的思想。
但『扬克』只是个跨大西洋航班上的锅炉工人,词汇贫乏得无法完整表达内心的快乐与痛苦,所以我才把台词写得那么散碎。」
穆内·叙利听完以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听起来,你们都在说,我不适合他。」
台下没有人说话。
穆内·叙利是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也是首席男演员,只要他坚持自己能演,没人能反对,哪怕莱昂纳尔也一样。
并且观众依旧会为他蜂拥而来,为他的表演大声喝彩!
可《毛猿》不一样,穆内·叙利很清楚。
如果《毛猿》只是又一出让演员展示嗓音、身段和激情的戏剧,那莱昂纳尔不会在这里指正他的表演。
莱昂纳尔想要的显然是某种全新的演绎,而不是让观众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欣赏一出底层人走向末路的悲剧。
他是要让这些贵妇、富商、学生、中产阶级……都直视轮船锅炉的炉膛里那些烧红的煤炭!
穆内·叙利沉吟道:「也许可以让保罗来试试。」
有人小声说:「保罗·穆内当然可以。」
保罗·穆内是他的弟弟,同样高大,也有很好的舞台经验。让他来演,至少不会让观众觉得喜剧院随便找人糊弄。
可莎拉·伯恩哈特马上摇头:「保罗太优雅了,而且身高与肩宽都不够,无法展现『扬克』的力量感。」
穆内·叙利笑道:「难道我们真要去煤矿上或者锅炉旁边找一个工人来演吗?」
「也许正要这样。」莱昂纳尔说。
这句话让众人都看向他,发现莱昂纳尔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法兰西喜剧院的演员都太专业了,无论台词、走位,还是手势,都能让观众觉得这是个好演员。
但『扬克』恰好不能太像个『好演员』,而必须是个有点笨拙的人。当然,他不能真不会演,只是不能让观众一眼就觉得他在演。」
一位年纪较长的演员忍不住说道:「索雷尔先生,观众买票进来,不就是为了看演员演戏吗?」
「观众当然要看演员演戏。」莱昂纳尔说,「可有些角色,需要演员把自己的演技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