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该是一段极有「扬克」特点的独白,应该用一种野蛮的力量感展现他原始的自信。
可穆内·叙利的嗓音虽然很雄浑、极有气势,但台下的人依旧听见的是一个伟大、睿智的灵魂,在蔑视周围无可救药的庸人。
穆内·叙利自己也察觉了,主动停下了排练。毕竟作为一个伟大的演员,他的舞台感觉极其敏锐。
外行的观众会被他美妙的声音和极有气魄的姿态迷住,可他自己知道,自己并没有和角色融为一体。
穆内·叙利站在台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刚刚的感觉不太对。莱昂,我想再来一次。」
「当然。您是主演,也是导演,想来多少次都成。」
「从勒昂开始说教那里来。」
穆内·叙利这次把声音压得更粗,也不再像悲剧英雄那样展开肩膀,反而故意压弯了背,想让自己更像一个锅炉工人。
可效果仍然不对,他的体态、他的表情、他的手势,依旧让他像是一个披上乞丐衣服的落魄国王,而不是一个锅炉工人。。
又一次停下来以后,穆内·叙利看向台下,语气里带著自嘲:「我把他演得太伟大了,对吗?」
莱昂纳尔还没回答,坐在侧面的一张椅子上的莎拉·伯恩哈特先开了口:「你把他演成了一个被关进锅炉房的哈姆雷特。」
穆内·叙利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法兰西喜剧院里,敢这样当面说他的人不多,莎拉·伯恩哈特算一个。
她不仅是喜剧院的首席女主角,巴黎社交界最艳丽的花朵,也是他的秘密情人。
莎拉·伯恩哈特接著说:「你过去演的大多是王子、将军、国王、英雄,他们的痛苦来自于血统、命运、神明,属于旧世界。
在旧世界的故事里,你的演法是对的。但『扬克』不属于你熟悉的那个旧世界,他属于一个全新的世界。」
穆内·叙利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莎拉·伯恩哈特接著说:「他的新世界里充斥著拳头、煤炭和炉火。他不是英雄,不需要拯救国家,也不需要洗清罪名。
所以,『扬克』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他甚至觉得可怜的是别人!所以在第一场戏里,他觉得自己强壮到能成为世界的主宰。
是他烧旺了轮船的锅炉,让船跑得比风还快,他为此感到骄傲!他属于未来!无论他说话多么粗鲁,他都是在表达骄傲。
但你没有呈现出他的这种赤裸裸的骄傲,你的骄傲太深沉了。」
穆内·叙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剧本,无法反驳。
莱昂纳尔接过话:「『扬克』一开始不把自己看成受害者,所以他不求别人怜悯,也不认为『因为我在受苦,所以我才高贵』。
他认为这艘船之所以跑得比风还快,是因为自己在下面烧火。那些干净的头等舱的贵客,无论身份多高,都离不开他。」
「直到那个女人看了他一眼,喊出了那句话……」莎拉·伯恩哈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