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跟了他十五年的刀,砍过北境蛮族,砍过叛军将领,砍过无数敌人头颅的刀,正在惨叫。刀身剧烈震颤着,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刀脊上那些发光的铭文,正在根须的侵蚀下寸寸崩裂。
一点一点。
像瓷器上的釉彩被生生剥落。
每一片铭文剥落,霍斩蛟的心脏就像被狠狠剜了一刀。这把刀是用他的心头血开的刃,是用他十五年的沙场魂养出来的。刀在,他在。刀碎,他亡。
霍斩蛟的虎口崩出了血。
他不松手。
打死也不松。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正在剥落的铭文碎片。碎片在空中飞散,每一片都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血,全是泥,全是汗。眉骨上有一道旧疤,那是当年在大理寺监牢里被人打的。嘴角有一条新的血痕,那是刚才被震伤时咬破了舌头。
“斩咎”两个字已经开始碎了。
“斩”字崩掉了最后一点,“咎”字裂成两半。“晏”字还死死撑着,但也已经开始松动。
就在这时,一片飞散的铭文碎片从他眼前掠过。碎片的光影里,清晰地倒映出温晚舟手里那枚铜钱。
是那枚铜钱。
那枚他出征前,温晚舟硬塞给他的铜钱。那枚正面上铸着“空”字,背面什么都没有的铜钱。他嫌不吉利,又还给她的那枚铜钱。
现在那枚铜钱正在倒映里发着光。
铜钱中央的方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沈”字。
血红色的,像用鲜血写出来的“沈”字。
一闪。
一闪。
一闪。
然后消失了。
霍斩蛟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想起了沈砚临死前滴下的那滴眼泪,想起了那个从眼泪里长出来的男童,想起了谢无咎那句“他即我,我即他”。
他想起了沈砚从来不算输。
这个穷书生,从村里到京城,从京城到北境,从北境到这鬼地方,从来没有真正输过。每一次看起来山穷水尽,他都能在死路里刨出一条生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