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有光。”她轻轻笑了一下，“跟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一样的光。”
他当时没说话。现在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层碎金子一样的光，忽然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这束光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从海田这片海、这群可爱的老师、这些纯真的孩子身上一点点接过来的。
接过来，再传下去。
操场那边传来黄诗娴和郑松珍的说话声，她们在教职工宿舍楼下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块展板搬进办公室。
锁门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浩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配了张松岗小学操场的照片。
照片里松岗的操场上，孩子们放学了还在追逐打闹。教学楼还是那栋旧楼，只是外墙重新粉刷成了淡黄色。操场边上种了一排新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叶子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
李浩在照片下面写着：“老武，今天教师节表彰大会，县局下来发奖。叶水洪在台上念你名字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武修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不是得意。是觉得命运这东西真有意思。
当初被赶出松岗的时候，他蹲在宿舍里打包行李，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打碎的鸡蛋，再也立不起来了。可现在回头一看，碎的不是他，是命运把他的蛋壳打碎，换了一片更广阔的海让他在里面游。
他给李浩回了一条：“下次回来请你吃饭。海鲜大排档，菜单随你点。”
然后他关了手机，往宿舍楼方向走去。走到芒果树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黄诗娴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个保温饭盒。
“陈姨今天煮了沙虫粥。”她把其中一个饭盒递过来，脸颊有点红，“清热败火，你最近嗓子有点哑。”
武修文接过饭盒。打开盖子，粥面上飘着姜丝和葱花，沙虫切得细细的，混在白米粥里，散发着一股温和的咸鲜味。
“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哑了？”他问。
“上课用嗓过度的人都这样。”黄诗娴轻描淡写地说，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眼睛却盯着自己碗里的粥，不敢看他。
两个人沉默地喝着粥。路灯亮了，把他们挨着坐的影子投在芒果树下的泥土地上。两个黑黢黢的影子靠得很近，一个低头喝粥，一个抬头看海。
“今天那个展览，我看到苏小鱼的作品了。”黄诗娴忽然开口，“她那张波纹图，我盯着看了五分多钟。心里就在想，一个六年级的孩子怎么能画出这么美的东西。”
“她说她以后想当数学家。”武修文说，“你知道吗，她老家是养蚝的。她爸跟我说，苏小鱼小时候最喜欢趴在蚝排上看水纹，一看能看一下午。那些波纹就是她从水面上看来的。”
黄诗娴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教他们的那些东西，其实他们本来就有。”她慢慢地说，“你只是帮他们把蒙在上面的灰尘擦掉了。”
武修文扭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你也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