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连日积压的恐惧、委屈、愤怒、不解汹涌而出:「那寇三娘身世凄苦,学生心生怜悯,却险些饮下毒茶;江上艄公,索钱摆渡,转眼化作索命水鬼;慈济庵老尼,容我借宿,内里却是食人饿鬼。」
「就连————就连这看似可怜、受我微末援手的老乞儿,竟也要将我剥皮烹食!」
祝生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那属于读书人的温润斯文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只剩下满脸的迷茫。
「这世道,这人心,究竟是怎么了,善不得善报,恶却横行无忌,学生究竟该如何自处?」
「这书,读来何用?!」
「这善,行来何益?!」
他的声音在空旷破殿中回荡,带著绝望的颤音。
韩云听著他近乎崩溃的控诉,脸上那丝淡笑渐渐敛去,目光却依旧澄澈平静,如同深潭映月,不起波澜。
他缓缓迈步,走入殿中,靴底踏过尘埃,却未沾染半分污秽。走到祝生面前三步处,停下。
「书,是明理之器,而非护身之符。」韩云开口道,「善,是发乎本心之择,而非交易福报之筹。」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地上乞丐尸身,又看向祝生:「你问为何如此?只因这方天地,纲常已颓,秩序崩坏。」
「阴阳失衡,则妖孽滋生;人道失德,则鬼蜮横行。你所见,非独独针对你一人,而是此界沉疴之缩影。」
「神佛隐退,法则松弛,弱肉强食便成了最赤裸的道理。」
祝生浑身一震,呆呆望著韩云。
「你身具异禀,灵光未泯,于此浊世,如同暗夜烛火,自然引飞蛾扑火,亦招魑魅垂涎。」韩云继续道。
「你之善念,发于天然,本是可贵。然善而无慧,如同孩童怀璧行于闹市,非但不能自保,反招祸端。」
「你怜悯寇三娘,可曾深究其怨念根源?你同情老乞丐,可曾察觉其眼底饥火已非人欲?你借宿尼庵,可曾感应那慈悲」幌子下的森然鬼气?」
一连串反问,如同冰水浇头,让祝生发热的头脑骤然冷却。
「我————学生愚钝————」
祝生颓然低头。
「非是愚钝,是未曾开眼。」
韩云语气稍缓,接著道:「你之灵性,蒙于红尘俗念,蔽于书生迂见,困于对这世道残存的美好幻想。」
「你看人,只见其表象苦楚;看事,只循书本教条。殊不知,此界沉沦,早已非圣贤书中所描绘的伦常世界。」
「在这里,人心鬼蜮,往往披著最无辜、最可怜的外衣。」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点清光自指尖漾开,柔和却不容抗拒地笼罩住祝生。
祝生只觉得浑身一暖,连日奔波的疲惫、身上的伤痛、心头的惊悸,竟如春阳融雪般迅速消解。
更有一股清凉之气自天灵灌入,直透四肢百骸,涤荡著神魂中沾染的阴秽之气。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水洗过一般,骤然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