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那死去的三个乞丐身上,缓缓飘散出的,不仅仅是死气,还有浓烈到化不开的、扭曲的贪欲、怨毒、以及长期茹毛饮血积累的污浊业力。
他「看」到了,破败城隍庙的角落阴影里,蜷缩著几缕极其微弱、即将消散的残魂,那是更早的、无声无息消失于此的「借宿者」最后的不甘。
他「看」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灰尘与腐臭,还有丝丝缕缕交织的、代表饥馑、疾病、绝望、疯狂的无形「气息」,如同灰色的瘴疠,笼罩著这座庙宇,这片城区,乃至目光所及的整个金华城。
甚至,他隐隐「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某种沉重、滞涩、带著痛苦的脉动,那是地脉被污秽侵蚀的哀鸣。
头顶灰蒙的天空,仿佛压著一层无形枷锁,隔绝了清灵,只余下浑浊。
祝生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这突如其来的视野让他震撼莫名。
原来,这世界的内里,竟是如此污浊、破败、痛苦不堪!
「这————这便是————」
他喃喃道,声音颤抖。
「这便是此界一角真相。」
韩云收回手指,清光隐没。
「你身具水德龙韵,天生亲近清正、秩序、滋养之力。于此污浊混乱之世,你的灵性本能会与之冲突,故而遭遇诸多巧合,实则是气机牵引,劫数自招。」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进祝生眼底:「而今,我暂为你开此法眼,不是让你沉溺于所见之污秽绝望,而是要你明白,何以立身?何以行事?」
祝生心神剧震,恍惚间,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识海。
昨日江上,韩云曾言:「你生而不凡,但你身上的那点东西,在这世道,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今日庙中,韩云又道:「善而无慧,如同孩童怀璧行于闹市。」
两句话在心头碰撞交融。
是啊,自己空有一点来历不明的「异禀」,却无运用之智,无护身之能,更无洞察这鬼蜮人心的慧眼。
仅凭一腔书生意气、迂腐善念,在这秩序崩坏、人鬼莫辨的世界里横冲直撞,与送死何异?
怜悯,需有分辨是非、洞察根源的智慧。
行善,需有兼顾自身、不堕邪途的能力。
一念及此,祝生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某种桎梏被打破了,其眼神中出现一股坚韧决意的清明之色。
他挣扎著,以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面向韩云,整了整破烂的衣襟,神情却异常庄重。
然后,他后退一步,拂去身上尘土,对著韩云,深深一揖到地。
「学生愚鲁,蒙昧至今。」
祝生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今日得仙长点化,拨云见日,方知前路险恶,亦知己身之弊。善心非罪,然无智无力之善,实乃取祸之道;异禀非祸,然不识不用,反成催命符箓。」
他直起身,目光清亮,望向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