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眉反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凡人寿数不过百年,苛求万载,岂非虚妄?」
赢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中既有自身际遇带来的傲然,也有对韩非局限于当下认知的淡淡哂笑。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声吟诵道:「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他目光如炬,看向韩非:「庄周此言,今日放在你我二人之间,同样适用。」
「你所见者,是凡人之寿,百年之期;而我所见者————」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意味,却让韩非心神剧震。
韩非收敛了所有的不羁与玩笑,郑重地拱手,深深一礼:「是在下浅薄了。
敢请教?」
赢政并未直接以言语解释那超越凡俗的奥秘,他转身,从容地在一旁取过一份他昨夜亲手绘制的帛书。
他将其在韩非面前缓缓展开,动作沉稳而带著一种庄重。
「请看!」
帛书之上,并非韩非预想中的什么玄奥功法或是神异景象,而是一幅笔触简练却气势恢宏的——天下舆图!
这舆图与韩非以往所见任何一幅都截然不同!
它不再仅仅局限于中原七国,而是勾勒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广袤到令人室息的世界轮廓。
七国周围,北方是无尽的草原与冰原,西方是连绵的雪山与浩瀚的沙漠,南方是层峦叠嶂的群山与弥漫的瘴疠之地,东方是波涛万里、岛屿星罗的茫茫大海。
更有在那遥远西方,描绘著城邦林立、人种迥异的未知国度,以及东方那些未必发现过的大陆。
七国的疆域,在这幅宏大的舆图之上,被清晰地标注出来,然而它们所占的比例,却显得如此渺小,如同几块拼图,散落在这庞然巨物的核心一隅。
「这————这是?!」
韩非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他自负博学,通晓古今,却从未想像过天地竟是如此广阔。
与他心中的天下相比,这幅舆图所展现的,简直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赢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你所言的万年,于这浩瀚天地、无垠时空而言,或许亦不过一瞬。」
「而孤的目光,已不再局限于这七国井底。孤要的,是这整个天下,是这舆图之上,所有未曾标注,却真实存在的万里疆域!」
他指向地图上秦国那略显「刺眼」的狭小区域,目光灼灼地看向韩非:「而欲治如此庞大的天下,需要的是能够匹配这片天地的眼界、器量与————法规!」
「韩非,你的法,可愿为孤,为这未来的万世之基,铸就一把真正的天子之剑」?」
这一刻,韩非看著舆图,听著赢政那超越时代的野望与质问,他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某些认知正在被彻底颠覆。
井底之蛙?夏虫语冰?
眼前这位年轻的秦王,其眼界与气魄,已然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