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坐直身子,双手从膝上擡起,交叠搁在腹前,然后开口详陈自己的观点。
「其一,高丽国自中断朝贡迄今已近四十载,如今王徽主动请求恢复朝贡,言辞恳切,确是恢复事大之诚。大宋若拒之门外,非但失了藩属归心之义,更会将高丽国彻底推向辽国,从这个意义上说,高丽国必须接纳,朝贡必须恢复。」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
韩琦先把「必须接纳高丽国」这个大前提定下来,显得他顾全大局、不因私废公。
「其二,耽罗驻军一事,则需慎重权衡。」
这便是转折了。
「陆枢副奏疏中,引经据典,论证驻军之可行,其说辩博,令人钦佩,然臣以为,经义之辨,终究要落于实际。实际者何?辽国也。」
「澶渊之盟至今近六十年,宋辽之间虽无大战,然辽国对我朝动向始终盯得很紧,大宋若在耽罗驻军,辽国必视之为挑衅,辽国固然不能轻易渡鸭绿江东征高丽国,但它能做的,不止于此。」
「河北边防,岁费百万,边军十数万,为的就是防辽。若因耽罗驻军激怒辽国,辽人在河北方向增兵施压,朝廷将何以应对?届时,河北边军告急,朝廷不得不增拨军费,而三司的库房,去年已为南征几乎掏韩琦说到这里,目光移向范师道。
「范计相,三司目前的帐上,还有多少余钱?」
范师道被这一问,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回陛下,去岁南征,耗费军资逾六百万贯,虽从交趾缴获了一部分,然远不足以补亏空。眼下三司帐上,可动支之数不过百余万贯,而今年西北折支、河北边饷、百官俸禄、河工岁修,皆需按时拨付...若辽国当真在河北方向增兵施压,朝廷被迫追加边费,三司确实难以支撑。」
韩琦点了点头,转向赵祯。
「陛下,臣并非反对与高丽国通好,更非反对开拓海利。臣只是以为,耽罗驻军之事,宜缓不宜急,可先许高丽恢复朝贡,赐其国王册封,许其商舶来明州贸易。至于驻军事,可从长计议,待国库充盈、辽国动向明朗之后,再议不迟。」
韩琦这番话,逻辑严密,层层递进,从辽国威胁说到财政困难,最后给出一个「缓办」的建议,既没有直接否定陆北顾的奏疏,也没有得罪主张驻军的宋庠一派,堪称滴水不漏。
陆北顾坐在右侧末位,静静听著韩琦的发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料到了韩琦会这样出招。
韩稚圭这个人,从不做无谓的正面冲突,他不会说「耽罗驻军绝不可行」,他只会说「此事当缓」。一个「缓」字,既避开了与陆北顾的直接交锋,又将决策拖延到了不可预知的未来。
而拖延,在很多时候,就等于否决。
赵祯听了韩琦的话,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欧阳修。
「欧阳卿,你意如何?」
欧阳修早已按捺不住。
「陛下,臣以为陆枢副此奏,乃嘉祐以来第一远略之文!」
欧阳修开口便是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