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府州虽有心,奈何力有未逮,近日边境亦不甚太平,常有夏骑窥伺,兵力也捉襟见肘,没法拿出太多的兵马支援麟州,恐怕最多只能出两千步骑。」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按照正常的谈判流程,接下来就该陆北顾报个略高于他心中想要的价码出来了。
但陆北顾却从袖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手札,并未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点著封面。
「力有未逮?」
陆北顾重复了一遍折继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折继祖兄弟二人心头莫名一紧。
「本官这两日粗略看了看府州的军籍册档,又巡看了城防、武库。折家军素以精锐著称,帐面上有兵六千七百余,即便除去守城、戍边、分驻各堡寨之兵,可用的机动兵力,只能凑出来两千?还是说——这册档记载,与实际情况,颇有出入?」
他话语轻柔,但「册档记载」与「实际情况」几个字,却像重锤般敲在折继祖心上。
折家为了维持实力并应对朝廷核查,在兵员数额上向来有些猫腻,帐面数字与实际兵力之间存在著不小的差距,这是折家和朝廷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被一位手握监察之权的御史当面明示,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而这张牌,便是陆北顾利用手中的监察之权,这两日虚空造出来的了。
若是没有这张牌,那他登门求援,局面要多被动有多被动,但现在却反而化被动为主动。
折继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忍不住插话辩驳道:「陆御史!我折家世守府州,对朝廷忠心耿耿,兵员数额皆是按制上报——」
「好了!」
折继祖打断弟弟,在他看来,陆北顾虽然没报出心中的数字,但这种态度,也算是还价了。
「陆御史明察秋毫,府州情况特殊,地处三国交界,番汉杂处,有些兵力分散于各处隘口、堡寨,确实难以统计。」
他略一沉吟,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麟州与我府州唇齿相依,如今危难,我府州亦不能全然坐视。这样吧,府州愿从牙缝里挤出三千兵马,交由陆御史带回麟州,助武知州、郭钤辖一臂之力,只盼能早日解了横阳堡之围,稳住局势。」
三千兵马,对于帐面兵力只有七千不到的折家而言,听起来已是极大的「诚意」,似乎是将能调动的机动力量都拿了出来。
折继祖说完,便看向陆北顾,等待对方的反应。
在他看来,折家做出如此牺牲,这位年轻的御史总该满意了,至少面子上双方要过得去。
然而,陆北顾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陆北顾并未如释重负,甚至脸上连一丝欣喜都无,他的目光只是扫过折继祖,又瞥了一眼折继世,缓缓摇头。
「三千?」
陆北顾的语气带著一种近乎轻蔑的意味:「折知州,本官若非亲眼见你折家军阵列严整,士卒堪用,又感念这两日府州招待尚算殷勤,今日根本不会坐在这里,与你谈论此事。」
说实话,此时陆北顾的心里也是捏了把汗,为了实现最终谋划,他不得不如此冒险以进行极限施压,而极限施压的套路能不能成功,就看接下来的博弈了。
此言一出,折继世顿时勃然变色,豁然起身:「陆御史此言何意?莫非是羞辱我折家不成?三千兵马已是倾我府州之力,你还要如何?」
「继世!坐下!」折继祖再次厉声喝止。
但折继祖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陆北顾这话,已不仅仅是质疑,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这深深刺痛了他作为折家家主,继承自折家百年历史所积累下的骄傲。
他强压著怒火,盯著陆北顾:「陆御史,还请明示,你到底想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