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挨个检查了所有能打开的门。01到12号里面有不同程度的生命迹象——极度消瘦的人类躯体,被锁在不足两平米的狭小空间里,靠墙角的给水装置维持生命。但13到24号门全部从外面用铁插销锁死,插销上落着灰,显然很久没开过了。透过其中一扇门板的缝隙,我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着消毒水的呛人气息。
滴水声还在响。我们循着声音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没有门,是一面完整的墙壁。声音从墙体内部传出来,像是水管漏水,又像是别的什么——滴答的节奏从我们进门开始就没变过,精确得像节拍器。墙脚有一滩水渍,在地面蔓延成一小片暗色的湿痕。我用手指蘸了一点闻了闻,没有味道,就是普通的水。
"报警吧,"小凯说,"马上。"
但我的手机在走廊里完全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阿琳举着手机跑到三楼楼梯间,回来时脸色更白了:"信号没了。一直有,就刚才突然没了。"
"我们先出去,"我作出决定,"从外面打110。"
我们从四楼冲下来,穿过三楼走廊、二楼走廊、一楼门厅,推开主楼的玻璃门,院子里月光清亮,杂草上的露水闪着微光。翻过围墙缺口,沿着石子路往回跑。可是跑了将近一个小时,前方还是密林,完全看不到国道的影子。按来时的速度,四十分钟足够走完这段路。我们看着手表,又跑了二十分钟,手表的分针走了两格,但天色完全没有变化,月亮挂在同一高度,露水也没有在路面上凝出来。
"鬼打墙了。"小凯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他是我们里面体力最好的,但此刻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不安。
阿琳蹲下来摸路面:"你们看。"
石子路上,有一道淡淡的车轮印,很新,轮胎花纹清晰。它从我们来的方向延伸而来,也往我们去的方向延伸而去——像有一辆车在几分钟前刚刚开过这条路。
"有车来过?"我回头看了一眼,密林深处,远远的,似乎有一点灯光。时隐时现,在树影间闪烁。
灯光越来越近了。我们都站住了。那不是车灯,是一盏手提的应急灯,暖黄色的光,从林间小路上缓慢地靠近。提着灯的是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一顶老式的鸭舌帽。他走到距离我们十米左右停了下来,把灯举高,光照在我们脸上。是个七十岁上下的老人,颧骨很高,脸颊凹陷,但眼神清明。
"你们是从锈湖院出来的吧?"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
阿琳想说话,我拦了她一下,问:"你是谁?"
"守夜的,"他说,"那地方我看了二十多年。"
他把灯放低了一些,扫了一圈我们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你们进了四楼没有?"
小凯点头。老人沉默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没点。
"那你们现在出不去了,"他说,烟雾从他嘴唇间漏出来,但没有火,烟是干的,"锈湖院四楼那些东西……你们看见了,那就走不掉了。除非你们替一个出来。"
"什么替一个出来?"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截扔在地上:"四楼12个笼子里关着人,24个笼子一共关过48个。你们数过没有,13到24号那边锁着没开的,多少个?12个。那边关的已经死了。活着的12个,凑够了一轮。你们要是想出去,很简单——有人进去替他们,他们才能出来。"
"替谁?"
老人把应急灯转了个方向,朝我们来时的路照了照。林子深处,锈湖院的方向,那座被密林掩盖的建筑轮廓浮现在黑暗中。三层的楼顶之上,似乎多出了一层。四楼的窗户里,亮着微弱的灯。
"里面有12个人在等,"他说,"你们下去三个,就能换三个出来。不换也行,那就等着被换。"
阿琳握紧了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小凯站在最前面,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远处,锈湖院的四楼窗口里,灯光亮起了一整排。24个格子窗口,24盏灯。一半亮,一半暗。
我听见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滴水声,穿过密林,清晰而急促——"滴答滴答滴答",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