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工具箱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面上,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就那么轻轻搁在了湿漉漉的青砖上。
他看了那扇门一眼,门开着,里面黑沉沉的,有一截木柄从床头桌上露出来,油亮油亮的。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
久到雨水从他的裤腿缝里渗下去,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久到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像一根泡在水里的木头。
然后他弯腰捡起工具箱,把工具箱扣好,扛上肩。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对着廊下的老妇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在跟空气说:
“马厩的顶梁好好的,不用修。”
他走出了院门。
没有回头。
雨还在下,他灰布短打的背影在雨幕里一步一步地走远,拐过巷子口不见了。
院门口的青砖地面上留着一串湿脚印,由深到浅,被雨一点一点地冲淡了。
很多年后,久到张卫国自己也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他路过昭陵。
那时候他已经老得厉害了。
头发全白了,背弯着,手指的关节粗大变形,拿不动瓦刀了。
他不再接活了,就住在洛阳城外一个小镇上,偶尔有人请他指点一下年轻工匠的活儿,
他就蹲在旁边看着,拿手指比比划划,不动手。
那年春天他往东走了一趟,也没什么事,就是走走。
走到昭陵附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拐了个弯,往陵区的方向去了。
昭陵很大。碑很多。
他不太识字,但是能认出一个字形来。
他走在那些碑中间,一块一块地看过去,步子很慢,
靴底踩在石头地面上,鞋底的纹路磨平了,走起来有点滑。
他走了很久,走得太阳又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