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终于烧起来了。
廷尉府的兵马,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在春雨中迅速集结,朝着城南的方向奔涌而去。
长安城的百姓们纷纷躲进屋檐下,惊恐地看着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这座古老的都城,又要变天了。
披香殿里,霍文姰静静地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马蹄声。
她将那盆修剪得光秃秃的红梅推到一旁,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羊肉汤,倒进了旁边的花盆里。
“紫苏,”文姰看着那浑浊的汤汁渗入泥土,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明天清明祭祖,衣服准备好了吗?”
“回娘娘,尚衣局已经送来了。”紫苏恭敬地回答。
“好。”文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明天,可是一场大戏呢。”
……
前109年,三月廿六。深夜。
长安城的雨终于停了,但夜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将未央宫檐角的铁马吹得“叮当”作响。
披香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角落的博山炉里,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将白日的血腥与算计尽数掩盖。
霍文姰实在太累了。
连续几日的精密布局,从截留清河王资产,到抛出汇通钱庄的诱饵,再到今日借卫子夫的手逼迫李广利入局,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此刻,那张弓终于稍微松懈了一丝。
她甚至没有脱下那件月白色的流云纱中衣,只是随意地踢掉了鹿皮小靴,便和衣蜷缩在红木拔步床的最里侧。她的长发散落在引枕上,像一匹上好的黑缎。呼吸轻浅而均匀,那是极度疲惫后才会有的沉睡。
但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防备姿势。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像是一片落叶砸在了青砖上。
守在门外的紫苏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被赵安悄无声息地引到了偏殿。
“吱呀——”
暖阁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合上。一阵冷风夹杂着极淡的雨后泥土气息卷了进来,让地龙的暖意微微一滞。
刘据没有带随从。
他身上那件鸦青色的常服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走得很慢,步履轻盈得像是一只在夜色中巡视领地的猫科动物。靴底踩在西域进贡的厚重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在床榻前停下了脚步。
暖阁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琉璃宫灯,光线透过鲛绡帐幔,柔和地洒在文姰的脸上。
那张白天里总是冷酷、清醒、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笑意的脸,此刻却显得异常柔软。卸下了所有防备的伪装,她看起来真的就像一个只有十八岁的、纤弱无害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