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她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文姰,缓缓扫视了一圈这间布置得奢华的内殿。她的视线在角落那个还在冒着微弱青烟的博山炉上停留了一瞬,随后,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羊皮烧焦的刺鼻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在这股焦糊味之下,依然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男人的沉水香。
那是刘据独有的熏香。
卫子夫的眼神瞬间深邃了几分。她低头看着跪在脚下、脊背挺得笔直的文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起来吧。”卫子夫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春风拂面,“都是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礼。本宫只是听闻你昨夜睡得不安稳,特意来看看。”
“谢姨母。”文姰站起身,低垂着眼眸,不敢去看卫子夫的眼睛。她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卫子夫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拔步床前,目光落在了枕边那只断了翅膀的竹蜻蜓上。她伸出戴着白玉扳指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粗糙的竹片。
“这民间的小玩意儿,倒是别致。”卫子夫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这披香殿里的地龙烧得太旺,怎么连这竹片上,都沾着一股子寒雨的湿气?”
文姰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卫子夫是在敲打她。那股沉水香,根本瞒不过这位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皇后。
“回姨母的话。”文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昨夜雨大,文姰贪凉,开了一会儿南窗,许是那时候沾上的湿气。至于那香气……”
她顿了顿,脑海中飞速运转,寻找着最合理的借口。
“那香气,是太子殿下前几日赏赐的西域安神香。文姰昨夜多点了一些,却不想这香气有些冲撞,便将它熄了。”
这个借口很拙劣。西域安神香和刘据常用的沉水香,在行家鼻子里根本不是一个味道。但文姰只能赌,赌卫子夫不会当面拆穿她。
卫子夫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文姰。那目光像是能穿透她的皮肉,看清她五脏六腑里的所有算计与恐惧。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半夏和紫苏跪在门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卫子夫突然笑了。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她走上前,拉起文姰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殿下赏你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宫里的规矩,你还得慢慢学。有些香,点得不是时候,不仅不能安神,反而会招来无妄之灾。你明白吗?”
“文姰明白。”文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明白就好。”卫子夫松开她的手,目光再次扫过那个博山炉,“这屋子里的味道太杂了,让底下人好好通通风。你今日若是觉得身子爽利些了,便去御花园走走,散散心。”
文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去御花园?这是巧合,还是卫子夫已经知道了她要去见李成?
没等她细想,卫子夫已经搭着老嬷嬷的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这深宫里的雨,从来都不会只下一夜。”卫子夫的声音从门廊处悠悠飘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文姰,别让那把断了弦的弓,伤了你自己。”
文姰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抹暗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