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格拉尔卡正要看向阿格罗哈城头,一阵更烈的风忽然从西北方向扑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沙腥气。地上的浮土被卷起,薄薄一层,像灰纱贴地游走——但那层灰纱来得极快,转眼便被扯高,卷成一道道黄褐色的旋涡。她猛地想起今晨出阵前那一抹浑黄的天际。
“风沙。”博格拉尔卡喊道。
波巴卡也立刻反应过来:“传令,按预案撤。”
这是昨夜中军讨论过的最坏情况之一。阿格罗哈北面的原野开阔,冬末地皮干硬,若大军踩踏后起风,沙尘一卷,阵线极容易失控。李漓提前说过:遇风沙,不许逞强,不许追击,不许乱救散兵,先保住旗号和建制。
撤退号角很快响起。但风沙来得比号角更快。黄褐色的沙幕像一堵墙,几乎毫无征兆地从远处扑来。转瞬之间,天昏地暗。原野、军阵、旗号、尸体、战马、战象,全被卷进翻滚的风沙里。人睁不开眼,嘴里鼻里全是土,连呼喊声都被风打散,变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按旗退!不要散!”波巴卡高喊道。
虎贲营的鼓手拼命敲鼓,鼓声在风里变得沉闷,却仍一下一下压住人心。凤凰营先向后收,虎贲营断后,鳄鱼营在侧翼拖住仍想扑上来的天竺步卒。三营不是溃退,而是像三条被风沙拖住的铁链,一边互相牵扯,一边艰难往阿格罗哈方向退。
风沙打在人脸上生疼。甲片与皮带里都灌进土,马匹嘶鸣,伤兵咳得直不起腰。有人被风吹得看不清方向,刚偏出队列,便被老兵一把扯回来。旗手成了最要紧的人,每一面旗都被几名士兵护着,谁若持不住,旁边的人便立刻替他撑上去。
天竺军也不好过。他们人更多,阵线更长,战象更难控制。几头受惊的战象在风沙里乱撞,敌军自己的步卒被冲得哭喊连连。象鸣、马嘶、鼓声、喊杀声、咳嗽声混成一团。有人试图趁势追击,却追着追着便找不到自家旗号;也有人被凤凰营留下的拒马和倒刺绊住,摔进尸体堆里。
这一刻,战场不再属于勇士,而属于还能听懂号令的人。等三营队伍终于在风沙中逐次退回阿格罗哈城外第二道防线时,人人都像刚从土里刨出来一样。凤凰营损失最重,前排盾兵折损近一成半,数名百户带了伤,其中一人被战象踩断了腿骨,还是被同袍拖着撤回来的。虎贲营和鳄鱼营虽及时接应,也各有死伤,并非全身而退。
博格拉尔卡脸上、肩上全是沙与血,披风被扯裂一角,长刀还在滴血。她站在第二道防线前,死死盯着风沙那边若隐若现的敌军影子,眼里满是不甘。她没输。可也没赢。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今日只是碰到了钱德拉德瓦伸出来的一根手指。真正的拳头,还在后面。
风势稍弱后,斥候陆续回报。迦哈达瓦腊国大军没有趁乱强攻阿格罗哈,而是在城外三十里处择地扎营。五万大军铺开时,像在原野上重新生出了一座营垒之城。营帐连片,旗帜密布,战象与车队分列,外围挖沟设桩,内中鼓号不绝。钱德拉德瓦显然不打算仓促出手。他已经把大军压到了阿格罗哈城东北方二十里。他在等粮秣,也在等阵地,更是在等李漓犯错。
阿格罗哈城头上,李漓披着外袍,右手仍缠着纱布,站在垛口后头远望北方。风沙吹到城头时已经弱了许多,却仍带着一股干涩的土味。远处敌营的旗影在昏黄天光下隐约可见,像一片低低压来的阴云。
李锦云站在他身旁,脸色沉静。
“试出来了。”李锦云道,“他们先锋不弱,象阵也多,但钱德拉德瓦很谨慎,没有一口气压上来。”
李漓看着远处,淡淡道:“谨慎的敌人,比鲁莽的敌人麻烦。”
“凤凰营伤得不轻。”李锦云说道。
“让他们退下来休整。”李漓道,“虎贲营和鳄鱼营补第二线。回鹘军守西北侧,巨象营先别上战场,让因杜摩蒂的人去熟悉城外村路和水源。尼洛费尔的斥候继续盯敌营。兜祗的人盯城里,钱达娜提那边若再送消息,立刻转来。”
李锦云点头,片刻后才道:“今天这一仗,说亏不亏,说赚也没赚什么。但钱德拉德瓦的底牌,我们摸到了一些。”
“够了。”李漓道,“传令各营:今日只是开胃菜。谁也不许说我们打赢了,也不许说我们败了。告诉他们——钱德拉德瓦来了,正好。我们等的,就是他来。”
李锦云看了李漓一眼:“你这话,听起来倒像真有底气。”
李漓轻轻动了动指尖,疼得眼角一抽,却还是笑了一下:“底气不够,也得装出来。我们的几万人都在看着我。我要是先露怯,这仗就不用打了。”
城下,风沙渐渐散去。远处,迦哈达瓦腊国五万大军正在扎营。近处,阿格罗哈城的旗帜重新升起。两边隔着一片被鲜血、沙土和象足踏乱的原野,彼此都没有再动。
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