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听完,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从容:“阁下这般坦荡磊落,当真有一代宗师的胸襟气度。”他顿了顿,眼中已然生出几分真诚敬意,拱手道:“在下失敬了。”
戈拉克纳特对这番感慨置若罔闻,只是不着痕迹地侧过头,将摩诃梨打量了一眼,而后将目光重新落回李漓身上,语气闲淡,话锋却轻巧地一转:“这位夫人,想必就是苏丹在不久之前扣下的古贾尔皇族后人吧。”他略停了停,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苏丹,你果然与旁人不同——居然不将寡妇视作不祥之人,而且还带在身边,把人质当做家人来相处,实属罕见。”
李漓眼神微微一凝,神色仍旧平静如水,不急不辩:“世上哪来这许多吉祥或不吉祥,不过是人心作祟罢了。”他语气略微一沉,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轻点了一下,“只是上师又是如何知晓的——我前些日子,向一支与我们交战的古贾尔部落扣了一个人质。”
“坐在王座上的人,未必消息灵通;睡在路边的人,却常能听见真话。井边、磨坊、柴市、渡口、寺门、牛棚,消息传得比军令还快。”戈拉克纳特说着,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那动作随意至极,像是在拨散一缕无形的轻烟——又像是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抹去了一行字。他而后抬起眼,目光里漫上一抹玩味,深邃的眸子静静落在李漓脸上,似乎将那点压在平静之下、按捺得极好的疑惑,看了个清清楚楚,看了个趣味盎然,他接着说道:“如今你的言谈举止,倒叫我生出些疑心——你们初入天竺时,那些令人发指的所作所为,当真是出自你的授意?”
“残暴与仁慈,不过都是手段。目的只有一个——统治。“李漓故意冷冷地说了一句李锦云常说的话。
戈拉克纳特微微颔首,像是印证了什么早已有的判断,“这真是一种超凡脱俗的见识。“他顿了顿,声音随之低沉下去,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山石沉入深水,力道绵长,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好,言归正传。我想帮你——帮你对抗迦哈达瓦腊军。”
戈拉克纳特直言要出手相助李漓,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厅内静了片刻。窗外有风,将庭院里的草木拂得轻轻作响,那点细碎的声音飘进来,反而将屋内的静衬得更深了几分。
唯独李漓神色未变,淡然开口问道:“你打算如何相助?麾下有多少门徒,多少能披甲执刃之人?最快何时能赶来与我会合?”
“待到战火燃起之日,你自会知晓。”戈拉克纳特语声轻淡,字句间却自有一股笃定底气。他稍作停顿,目光微转,似临时想起某事,又似本就蓄意等候此刻,才缓缓道出后半句:“再则,要抗衡强敌,绝非只凭兵马便能成事。”他气息微顿,语调平平,却暗藏凛冽锋芒:“更何况,你的兵力,本就远不及对方。”
李漓直视着眼前这位与众不同的宗师,指尖在桌沿轻轻一按,那个细微的动作里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量,李漓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了对方片刻,而后才缓缓启唇,语气平静而克制,一字一顿,像是将每个字都掂过了分量再放出去:“帮我的条件呢?或者说,理由?”他的目光没有半点游移,“我从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援手,更何况——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戈拉克纳特缓缓起身。那股无形的压迫之气倏地一收,如潮水悄然退去,整个人重又变回了一个寻常乞丐的模样——邋遢,随意,漫不经心,破旧的袍角上还沾着几粒风尘。他踱步走向门口,背对着李漓,大袖随着那悠然的步伐轻轻拂动,声音不疾不徐地飘散在空旷的厅堂之中,像是说给李漓听,又像是随口说给这满室的光影听。
“理由?我做事,向来不需要向旁人解释理由,我自有我的理由。我想帮,便帮了。”戈拉克纳特略顿了顿,脚步停在门槛边上,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似藏着什么深意,像一块投入深水的石头,只见涟漪,不见底。
“若一定要找个说法——”戈拉克纳特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是从某个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落进厅堂里,无声地沉下去。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立在门槛边上,破旧的袍角随着廊下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拂动,那背影看起来既像一个垂垂老去的乞丐,又像什么别的东西——某种更古老、更难以名状的存在。
“便当是我在这一场人间棋局里,看厌了。”戈拉克纳特停了停,似乎在斟酌,又似乎根本无需斟酌,不过是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多停留片刻,“看厌了那些陈旧的棋子,看厌了那些烂熟于心的棋路,看厌了每一局都殊途同归的结局。”戈拉克纳特袍袖微动,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悯,甚至连感慨都算不上——有的只是一种历经漫长岁月之后、彻底磨透了的,冷静的厌倦。
“我想看到,”戈拉克纳特缓缓道,语气里忽然多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有一个人,能掀翻棋盘,彻底破了这一套荒唐的弈棋规则。即便,你未必真能做到。但这一局,至少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无趣。”
话音落尽,戈拉克纳特便不再言语,迈步出了门槛。他走得不快,却偏偏无人阻拦,只见他破袍一晃,转过廊角,便被树影和墙影吞没了。
厅内沉默了片刻。沈鲛率先动了,踮着脚凑了过来,悄悄拉了拉李漓的衣角,压低声音,眉头拧得紧紧的,一脸将信将疑的神情:“李公子,你真的信这疯疯癫癫的老乞丐能帮你?”她往门口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忍不住的嫌弃,“我瞧他哪,就是在故弄玄虚。说话说一半藏一半,连个实在的交代都没有——万一是哪个对头派来探虚实的呢?再说,你们谁见过那个戈拉克纳特,鬼知道他是不是真的!”
“可他并未索要什么,也没探听什么,甚至没说他要干点什么。”摩诃梨立在一旁,声音低而沉静,轻轻接了这话。
沈鲛撇了撇嘴,显然并不被这番话说服,却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
李漓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原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细瓷茶杯上,杯壁上还留着一点残温,茶渍在白瓷底部晕出浅浅的痕迹。他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每一个字里——“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能太相信,但也不必急着去质疑,”他略顿了顿,目光在沈鲛和摩诃梨之间扫了一圈,声音低了一度,却更笃定,“仗,终究还是要靠我们自己的双手打的。”李漓抬起眼,嘴角微微一动,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但我相信,他总有些拿得出手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