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岚点了点头。她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进了溪水里。石头落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是一颗珠子掉进了瓷碗里。
“那今天做什么?”
夜王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灰烬林地东边那片正在变蓝的天空。天空中没有云,没有鸟,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只有一片干净的、深邃的、无边无际的蓝色。
“今天把碗洗了。”夜王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叶岚看着夜王的侧脸——不是侧脸,它没有侧脸,它的脸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深不见底的幽蓝色能量,像一片被压缩成面孔大小的夜空。那团能量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不是星星,不是云,是更古老的、更本质的、像是宇宙诞生之前就存在的东西——等待。它在等什么,叶岚不知道。但它等了很久,久到它自己可能都忘了在等什么。但它还在等。因为除了等,它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叶岚伸出手,把手覆在夜王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夜王的手是凉的,凉的像矿洞深处的风,凉的像没有被阳光照射过的石头,凉的像一种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孤独的温度。叶岚的手是暖的,暖的像粥碗,暖的像阳光,暖的像一种朴素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只是想要触碰的温度。
夜王的手在叶岚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太久没有被触碰过的人,在被触碰时,身体本能地发出的、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时的那种声音。它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翻转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容器。
叶岚把手放进了它的掌心里。不是轻轻地放进去,是用力地、实实在在地放进去,像一个溺水的人把最后一点重量交给了不会沉没的大陆。夜王的手指合拢了,轻轻地、像怕捏碎什么一样地合拢了,把叶岚的手包在了它的掌心里。它的掌心是凉的,但凉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因为叶岚的体温正在从她的皮肤渗入它的皮肤,像一滴墨水落进一杯清水,慢慢地、不可逆转地、从中心向边缘扩散。
夜王闭上眼睛。这一次它不是在全神贯注地听灰烬林地是否有异常,它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掌心里叶岚的手的温度。那个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够让它觉得——今天也许不用等了。也许今天可以休息一下。也许今天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这里,晒着太阳,握着一个人的手,听溪水流动的声音,听桑树苗在风中摇晃的声音,听远处营地里人们说话的声音。
也许今天可以。
夜王的手在叶岚的掌心里慢慢地、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冰一样,从凉变成了温。不是融化的温,是被温暖了的温。它还是一块冰,还是一千年前从门那边穿过来的、孤独的、冰冷的存在。但它今天被一只普通人的手,握了一会儿。那只手没有改变它的本质,但改变了它的温度。
夜王睁开眼睛,看着叶岚。叶岚也在看它。四只眼睛——两只深棕色的,两只深不见底的幽蓝色的——在阳光下对视了。叶岚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暗影能量的光,不是任何特殊能力的光,是普通的光,是阳光在她瞳孔中的倒影。夜王的眼睛里也有光,是它自己的光,是它在黑暗中燃烧了一千年的、幽蓝色的、从未熄灭过的光。
“叶岚。”夜王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不是死了,是回去了,回门那边去了——你会来找我吗?”
叶岚看着夜王的眼睛,看着那团幽蓝色的、正在缓慢旋转的能量,看了很久。
“会。”她说。
“你不怕?”
“怕什么?”
“怕那边的暗影能量浓度,怕卡尔,怕一去不回。”
叶岚沉默了一息。然后她笑了,笑得不大,但很真,像是春天的风一样,不冷不热,刚好够让人感到舒服。
“怕。”她说,“但更怕的是,你走了,我没有去找你。然后有一天你回来了,你问我‘你怎么没来找我’,我说‘我怕’。你会理解我,会原谅我,会说‘没事,我理解’。但我不理解。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她握紧了夜王的手。
“所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