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李建国,在1947年误杀了我的曾祖父林守义,还眼睁睁看着陈阿妹被国民党士兵打死。”林砚拿出爷爷的日记,“这里有我爷爷的亲笔记录,还有村里老人的证词。你父亲欠我曾祖父一个道歉!”
李明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让人把林砚请下台,然后匆匆结束了发言。会后,李明宇的秘书找到林砚,说李先生想和他谈谈。
在会议室里,李明宇看着林砚递过来的日记,沉默了很久。“我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他说,“他只说当年在岭北打过仗,牺牲了很多战友。”
“那是因为他愧疚,不敢说。”林砚说,“我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人死不能复生。但我希望你能替你父亲,给我的曾祖父道个歉。”
李明宇抬起头,眼神复杂:“对不起。”
林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明宇会这么轻易道歉。“谢谢你。”
“我会去岭北,亲自给你曾祖父扫墓。”李明宇说,“我父亲生前常说,战争中最对不起的就是无辜的百姓。他可能是怕我难过,所以没告诉我这件事。”
离开会场时,林砚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他完成了爷爷的一个心愿,接下来就是把曾祖父和陈阿妹合葬在一起。
第四章合葬
林砚回到岭北,山风清润,秋雨过后的山野洗尽沉郁,漫山草木翠色透亮,连空气里都飘着泥土与草木的淡香。
搁置在心头数十年的一桩旧憾,终于到了落地的时刻。
他先去了后山曾祖父林守义的旧坟。
那是岭北山林深处一方无人问津的荒冢,静静隐匿在层层杂草与野荆之间,无人祭扫、无人打理,静静荒芜了近八十年。岁月风霜反复侵蚀,原本粗糙的青石墓碑早已风化斑驳,碑面上的姓名、生卒年月尽数模糊,只剩一片浅浅刻痕,模糊难辨。坟头野草岁岁枯荣,藤蔓缠绕坟土,无人知晓,这里沉睡着一个被时代错杀、含憾半生的普通乡人。
林砚蹲在坟前,伸手轻轻抚过粗糙冰凉的碑面,指尖触过层层岁月打磨的沟壑。
爷爷守了一辈子的愧疚,阿妹漂泊无依的孤魂,曾祖父蒙冤无名的一生,全都埋在这片沉默的青壤里。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浅,落在微凉的山风里:“太爷爷,晚辈回来了。时隔多年,我来接您,带您归家,了结这段陈年旧憾。”
话音落,山风簌簌掠过林梢,像是沉寂岁月里,一声无声的应答。
林砚提前托村里相熟的长辈,雇了几位忠厚本分的乡民。都是土生土长的岭北人,听闻这段尘封多年的旧事,知晓是乱世无辜人命、百年宗族遗憾,无人推诿,个个心怀敬重,做事细致稳妥。
破土起坟的过程极轻、极慎。
乡民手持木铲,避开铁器冲撞,一点点拨开表层积土、缠绕的老根与荒草。泥土层层剥落,经年潮湿的土腥气漫开。岁月沉淀的坟土松软厚重,层层叠叠,压着一代人无人诉说的委屈与悲凉。
众人动作极缓,小心翼翼剥离覆土,生怕惊扰沉睡多年的故人。半晌过后,一副完整的先人骸骨,静静显露在青壤之下。
历经近百年水土浸润,骨色温润沉静,安稳沉睡在这片故土之中。
林砚依照岭北最郑重的旧俗,备好崭新的大红绸缎,亲手轻柔铺开,俯身将曾祖父的骸骨一一规整、仔细包裹。红布平整妥帖,一寸寸覆住百年风尘,像是为漂泊半生、含冤而终的故人,补上一场迟来的体面。
收拾妥当,他将包裹好的骸骨稳稳安置在提前备好的柏木寿匣中。柏木质地温润耐腐,是乡里最敬重的葬木,避光防潮,愿故人长眠安稳,岁岁安宁。
安置好曾祖父的骸骨,林砚转身走向后山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