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冉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一丝极浅的讥诮。
再抬眼时，那眸中已是一派温和大度。
她声音轻柔，缓缓道：
“代王不必总挂心妾，如今窦美人怀有身孕，正是需要代王多陪伴的时候，您理应多去重华殿照看她，莫要让孕中之人受了委屈。”
一番话说得落落大方，可这话落在刘恒耳中，却只让他心头愈发酸涩，愧疚之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堵在喉间，几乎让他说不出话。
他明知自己该去重华殿看望有孕的窦漪房，可方才一路归来，从城外到宫中，他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这个虚弱消瘦的人，旁的根本顾不上。
如今被周子冉这般温和地直白点破，他竟一时无力反驳，只哑着嗓子开口，
“本王知道，只是你这里.....”
“臣妾有医官照料，有宫人伺候，已是十分周全，代王不必担心。”
周子冉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不见半分怨怼。
她话锋微微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思虑，抬眸看他，
“只是妾还有一事，想请代王应允。”
刘恒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道：“你说，本王都答应。”
周子冉缓缓撑起身子，靠在大迎枕上，声音轻柔，却条理分明，
“如今王宫之中，值守看诊的医官皆是男子，臣妾这伤在腰腹，日后换药，多有不便，而窦美人如今有孕，往后诊脉、调养，乃至待产，若都由男子看顾，终究不合礼数，也多有尴尬之处。”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妾以为，不如由代王下旨，择选一批稳重可靠的医女入宫，专门负责后宫女眷诊病、换药、调养之事。”
刘恒听完，心中只剩赞叹与动容。
他当即点头，声音里满是赞许，
“你说得极是，是本王考虑不周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本王即刻下旨，令少府尽快遴选良善医女入宫，此事由你亲自安排调度。”
周子冉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柔声应道：
“谢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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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国王宫遴选医女的告示，贴满了都城的大街小巷。
然而告示贴出去三五日，前来应选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了十几年，刚刚安定下来不久，寻常百姓能活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有余力送女儿去学医？
更何况学医一道，十之八九都是男子，女子行医本就罕见，真正懂得医术的，更是凤毛麟角。
告示前日日围着看热闹的人多，真正敢上前揭榜的，并没有几个人。
此时，城中一处偏僻的墙角下，正蜷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缩在阴影里，望着来往的行人不住地唉声叹气。
这妇人正是窦漪房的舅母沈碧君。
她家里遭了灾，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孤身一人逃了出来，辗转千里，一路乞讨，好容易才摸到代国都城。
可到了都城又能如何？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像条丧家犬似的蜷在这墙角，等着哪一日饿死街头，被人拖去乱葬岗了事。
这日她饿得头晕眼花，踉踉跄跄沿着宫墙根往前走，想寻个背风的地方再躺一躺，却见前头围了不少人，都在仰着脖子往墙上瞧。
沈碧君虽不认得字，却最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当下便挤了过去，扯着旁边一个老汉的袖子问，
“老哥，这上头写的啥？是不是官府放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