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窗外走廊里有几个同事正往这边张望,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缩了回去。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女朋友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终于打过来了,我……”
“你现在在哪儿?”吴刚打断了她,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我在出租屋这边。你下班能过来吗?我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过去找你。你等着。”
吴刚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连外套都没穿,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他从省城调到凌平后一直开的那辆旧捷达,停在市局大院最角落的地方。他上车之后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方向盘的上沿,闭着眼睛待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他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大院。
城中村的出租屋在凌平市的老城区,一条窄巷子走到头,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路进去。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在替他数着剩下的良心。
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叠衣服。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塑料花,是她在夜市花五块钱买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下巴尖了不少,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你来了。”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给你炖了汤,在锅里,你先喝一碗。”
吴刚没有动。他站在门口,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你去找谭冰了?”他问。
她的手停了一下,叠到一半的T恤被捏出了褶皱。她没有抬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知道,你到底跟她是什么关系。你最近不接我电话,不回我信息,我想见你一面都难。我去你们单位找你,你的同事说你跟谭副局长出去了。吴刚,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为你放弃了省城的工作,跟着你来到凌平,现在又为你打了孩子。你就不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解释?”吴刚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那股火一上来就压不住了,他索性不压了,“你去找她,你跟她说了什么?你把孩子的事也告诉她了?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对我有好处?你是不是想把我的工作搞黄?”
“我没有!”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我只是想问问她,她知不知道你有女朋友。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吴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什么样了?”吴刚冷笑了一声,走上去两步,“我告诉你我变成什么样了。我现在是副支队长,市委领导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明年可能还能往上走一步。你跑到市委去找谭冰,你知道谭冰是谁吗?她是谭正明的女儿!你这么做,就是把我的前途往火坑里推!”
她愣住了,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她看着吴刚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所以,你真的跟她在一起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吴刚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闭上眼睛,两颗泪珠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那件叠了一半的T恤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哀求,不再是卑微,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心死了之后的平静。
“那我们的孩子呢?”她问,“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