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玉汝的身影出现在街巷尽头时,这些抬头瞥见外人的百姓,眼中没有好奇、没有诧异、没有求助、没有期许,只剩一片深入骨髓的麻木。
他们只是机械地抬眸,空洞的目光淡淡扫过张玉汝一眼,不起波澜、毫无情绪,随即迅速收回目光,再次低头,埋身于四周的断壁废墟、垃圾沟壑、废料堆积的角落之中,佝偻着单薄的脊背,一丝不苟地翻找、扒拉、搜寻着什么。
每个人的动作都熟练又疲惫,麻木又执着,如同早已习惯了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困顿求生。
张玉汝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放缓脚步、放轻神态,尽量让自己的面容变得温和亲和,不带半分压迫与疏离,缓步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群人走去。
他目光温和,语气平缓,轻声开口问询:“诸位,请问你们在这里,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吗?”
温和的问询声,在死寂的街巷中缓缓传开。
可面对张玉汝的亲和询问,周围的成年人皆是下意识身体一僵、低头躲闪,纷纷下意识后退避让,沉默不语、闭口不答,眼神里藏着怯懦、警惕、麻木与疲惫,无人愿意与外人多做交流,更无人敢随意搭话。
常年身处底层、饱受欺压、无人庇护的生活,早已让他们学会了封闭自我、谨慎求生、远离生人。
唯有人群之中,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身形瘦小、面色枯黄、眉眼尚且带着一丝稚气的孩童,没有刻意躲闪。
他抬起布满灰尘、沾着油污的小脸,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却盛满疲惫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张玉汝片刻,见他神色温和、并无恶意,才小声开口,稚嫩的嗓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沙哑与沧桑。
“我们……在找旧零件、废金属、没烂透的布料、还有一些能回收的旧东西。”
孩童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举起手中几块锈迹斑斑的机械碎片,眼底满是无奈与卑微:“这些东西能拿去城外的回收站换碎银、换粗粮、换一点吃的。找不到东西,今天就没有饭吃。”
借着孩童稚嫩沙哑的诉说,张玉汝一点点拼凑出天工区底层百姓的真实生存现状,也彻底看清了锦官城藏在盛世皮囊之下、最冰冷残酷的生存规则。
锦官城对外来逃难、入城求生的普通百姓,看似有着收容庇护的仁德之举,实则处处是层层算计、步步皆是压榨。
城池明文规定,所有外来流民,仅有三个月的免费居住权限。
即便是这片被重度污染、根本不宜居、堪比绝境死地的天工区废土,也仅仅只给新来的百姓三个月无偿居住的时间。
三个月期限一过,无论老弱妇孺、无论身体状况、无论生存难易,所有人都必须按时缴纳数额不低的月度居住税费,方能继续在此容身。
若是无力缴纳,便会被立刻驱逐出城,重新抛回凶兽横行、乱象丛生的乱世荒野,生死自负、无人问津。
而城中官员对外的说辞,更是冠冕堂皇、虚伪至极。
他们宣称,太过优厚、无偿的庇护条件,会让底层百姓滋生惰性、安于现状、丧失斗志、沉溺安逸。
收取居住税费,并非苛政剥削,而是为了鞭策底层民众,逼迫普通人保持上进心、逼迫众人努力求生、以此磨砺民生、盘活底层秩序。
这般说辞,听起来大义凛然、冠冕堂皇,处处为苍生奋进、世道发展考量,可落在真正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身上,只剩刺骨的冰冷与极致的压迫。
除却居住税费的压迫,底层百姓的吃食生存,更是陷入了无尽的绝境困局。
锦官城赖以供养全城的核心农业区,不知因何缘故,连年减产、逐年萎缩,粮食产出一年弱过一年。
对应的,便是城中粮食价格持续走高、稳步攀升。
往日战后初年,为了安抚流民、稳定民生,城中尚且会免费供给底层百姓基础粗粮,保障凡人最低生存底线。
可如今,这份唯一的民生兜底福利正在逐步取消、持续缩水,粮食供给全面市场化、高价化,寻常底层百姓想要吃饱一餐粗粮,都要付出远超往日的代价。
居住要钱、吃食要钱、生存处处需要钱财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