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那阵子他们班门坏了,关了就锁住了,只能从里边儿开。
有天晚自习前语侬上完厕所要进教室,偏偏离门口只剩几步之隔的时候,哗啦一阵风吹来,门活生生锁在她面前,坐在靠走廊窗边的几个女生目睹了全程,有心耍一耍语侬,见她拍门求助也不上前,只慢悠悠划开玻璃窗,探头道:“小吴小吴,叫三声爸爸爸爸就帮你开门。”
教室里已掀起一层浅淡的哄笑,一双双眼睛齐齐望窗外瞟过来,这么些年下来,相较于从前语侬虽已开朗大方了许多,但被这么多人注视的时候,还是会腼腆露怯的。
她努力压抑着心中的零星窘意,以玩笑来掩饰慌张,“不如等母猪上树。”
教室内稍稍静了两秒,而后又发出一阵带着共振的哄笑。
简诃坐在后排的座位上,在哄笑间肃着一张脸透过窗子静静注视着语侬,他几度蠢蠢欲动,犹豫着要不要自个儿先低头去帮她开门解围。
语侬此时神色颇带几分紧张地扫视了眼教室中人的反应,和他目光相接的一瞬,他的眸光不自觉柔和下来,正要分辨她眸中传递着的情绪时,她已经避之不及一般飞快将目光收了回去。
他于是气闷地握紧了笔,垂下眼不再管她。
离门边最近的高个女生素来爱闹腾,此刻已反应过来语侬话中所指,索性两腿一伸大剌剌瘫靠在椅背上,回嘴道:“行啊吴语侬,我还真就等一个看看。”
语侬知她爱闹,也不生气,只调转方向朝窗内大喊:“常嘉——佳佳——”
常嘉笑着要起来给她开门,和语侬关系挺好的一个室友忽然拦住她,玩笑道:“谁让乌鱼命那么好跟张子曰同桌,还不得再关她一会儿?”
原来是借着这个由头同她闹着玩儿,语侬不由发笑,绷紧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众目睽睽之下半强颜欢笑半真心实意地埋汰起她们来:“这能怪我吗这?座位是张琦安排的,你们倒是敢别给张琦开门啊?”
张琦是他们班主任。
门边的女生作势要揍她,“小吴语侬被关外头还敢还嘴哈,晚自习铃响前你别想进来了,看回寝室我怎么收拾你。”
话音刚落,门前转瞬又多了个身影,教室内的许多人甚至还未注意到又来了个人,便听得窗外飘来一道润朗又透着些许厚度的男声:“怎么在外面干站着?”
原本安然瘫坐着的高个女生立时跳起来,极其迅捷地跑到门口开了门,语侬还未回答张子曰的问题,便觉眼前豁然开朗,一看赵舒培见张子曰来了便如此乖顺又狗腿地开了门,半点不见戏耍她时的豪横和自如,她都快气笑了,张口便是控诉:“怎么张子曰一来——”
剩下的话被赵舒培眼疾手快地捂回了她嘴里,语侬就这样被赵舒培捂着嘴巴拎着脖子提溜进教室。
见教室内众人都在打量他,进门伊始,张子曰就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先前或一齐笑闹出声,或单看着热闹的女生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看书的看书,整理桌洞的整理桌洞,个个安静如鸡,然每个班似乎都有这么个没皮没脸胆大包天又天生自来熟从来不知尴尬为何物的男生。
高一一班也不例外。
“咱班女生趁你不在欺负你家小吴呢!”
这声“你家小吴”一出,一班立时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可张子曰还嫌不够乱似的,他彼时刚好走到第二排,听到这话索性停下来,眉眼弯弯地看向已经坐回座位的吴语侬,几乎当着全班人的面隔空问她:“是吗小吴?”
大家再度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哇唔——”出声,语侬的脸霎时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张子曰似乎并不多么需要她的回应,转而不见任何尴尬地扫视了班里的众多女生一圈,复又眉眼弯弯道:“可别再因为我欺负我同桌了。”
起哄声再度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简诃铁青的脸色,也没人注意到语侬面上的愣怔。
嘈杂之中,简诃捏紧了笔侧头扫了眼吴语侬,试图看清她此时面上有无喜色抑或羞窘。
语侬却红着脸又皱着眉,兀自思忖着。
没有人说过,她们是因为他才“欺负”她的呀。
后来语侬惶惑地问出心中的疑惑时,张子曰罕见地挑了下眉,莫名透着几分王婆卖瓜的得意意味,“多新鲜呀?你又不儿头一个因为跟我同桌被挤兑的女生。”
语侬愣了两秒,转而大笑出声。
她就这样见识到张子曰鲜为人知的b面。
“你是张子曰吗?你是披着羊皮的厚脸皮猪吧?”她笑的情难自禁,说话的同时不禁伸手去推搡他,目光却不经意扫视到张子曰身后不远处简诃那张阴沉的脸孔,原本挂着笑的两颊不由顿时冷凝下来。
简诃见她对着他便止了笑,嘴角不由又下沉了两分,他凉凉地朝她睇过去最后一眼,而后在她同样不带多少温度的注视下利落地转回了头。
语侬和张子曰做同桌以来的第二周,瞥到吴语侬拿着张子曰的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时,简诃终于忍无可忍。
他好容易做好心理建设,服软也好,道歉也好,他要向她坦白,他受不了她对他不理不睬,受不了她和张子曰一起被人起哄调侃,更受不了她帮别的男生接水。
他是喜欢她的,他那天是在生气,是死鸭子嘴硬,他知道错了,他不该乱发脾气,他更没有那样想她,那些统统都是气话。
可当他打好腹稿要去找她时,却不经意看见张子曰桌上摆着几个眼熟的白巧包装,再仔细一看,一个月还不到,吴语侬曾经揣在怀里说要送给他的那盒白巧,此刻已经躺在张子曰的桌洞里。
他瞬间腿有千斤重,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这才知道,吴语侬的所谓喜欢,原来是稍纵即逝的,是可以朝令夕改的。
惊愕又难受的同时,简诃还不忘庆幸地想,幸好他发现的还不算晚,幸好还来得及悬崖勒马,幸好他还没上赶着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