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在港城开了间不大不小的米行,她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女校念书,梳着齐耳的短发,最爱穿阴丹士林的蓝布旗袍。
平日里常和同学去看电影、吃冰淇淋,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那时候她还有一个心上人,是同班同学的哥哥,在汇丰银行做小职员。
那个男孩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两人偷偷互通书信,信里常夹着几片压干的玫瑰花瓣,两个青涩稚嫩的年轻人私下交流甜得像蜜一般。
可变故来得很突然,阿爸的米行忽然就垮了……
她到现在都不完全清楚那批货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阿爸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阿妈整日以泪洗面,急得吐了血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债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搬了个精光。
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什么都不懂,被阿爸支使着四处去求亲戚朋友帮忙。
那些平日里和阿爸称兄道弟的,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有的推说周转不开,有的连门都不让她进,只隔着门缝丢出一句“不在家”就把她打发了。
她记得那天下了雨,她浑身湿透地站在一个远房堂叔家的骑楼下,堂婶隔着铁门对她说:
“宝珊,不是我们不帮忙,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你阿爸欠的那个数目实在是太大了,就是让人把我们家搬空,那个窟窿也补不上!”
就是那天,表姑收留了她。
表姑家那时候还没败落,住在西环一栋还算体面的房子里,见她淋得像只落汤鸡,二话没说就把她拉进屋。
后来表姑借了一笔钱给阿爸应急,那笔钱对阿爸的债务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表姑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倾囊相助了。
更不用说后来霍家上门提亲的事,表姑也在中间帮着牵线斡旋,出了不少力。
这些事,表姑从不在人前提起。
可霍太心里清楚,自己欠了她好大一份人情。
再后来眼看着她家实在还不上钱,就有人上门来给阿爸出主意。
说半山的霍老爷想续弦,只要阿爸点头,欠的那些债都不是问题。
霍老爷那年已经七十三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