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药膳气味弥漫开来。
齐东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锅里炖着一小盅汤,汤色暗红,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片暗褐色的片状药材沉在汤底,被切成薄片,边缘微微卷起,经络清晰可见。
他在技校的卫生课上见过这种药材的图样。
鹿茸!
他的脑海里猛地闪过昨晚从隔壁传来的那些声音。
床板的咯吱声只响了不到两分钟就停了,然后是那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齐东的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
他飞快地转过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端起面前的玉米糊糊喝了一大口,烫得他舌尖一痛,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林晚棠把炖盅从锅里端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垫着盅底,小心翼翼地放在周建国面前。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趁热喝了吧,熬了两个多小时。”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盅汤,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晚棠。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有一丝感动,又有一丝不耐烦,但所有这些情绪都在短短一秒之内被他压了下去,换上了他平日里那种轻松的笑容。
“又喝这个?我这身子骨壮得跟牛似的,还用补?”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已经端起了炖盅,连汤带药材呼噜呼噜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把空盅往桌上一放,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冲林晚棠咧嘴笑了笑。
林晚棠接过空盅,转身放回灶台上。
她的背影笔直,肩膀却微微塌了一点,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背上了一个更重的。
齐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在林晚棠的背影上停了片刻,然后迅速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
早饭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吃完了。
周建国喝完汤就起身去换衣服,林晚棠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
齐东和田思娜回了房间,一个换鞋,一个收拾包。
八点差十分,四个人前后脚出了门。
家属楼离厂区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周建国骑着他的二八大杠先走了,说要去车间转一圈再回办公室。
林晚棠拎着她的牛皮纸档案袋往另一个方向走。
市纺织局在城东,跟厂区不在一个方向。
“晚棠,晚上回来吃饭吗?”
周建国骑在车上回头喊了一声。
“局里下午有个会,估计得晚点!你们吃吧,不用等我。”
林晚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送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她这个人一样。
齐东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晨光洒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浅灰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挺直的轮廓。
她走远了几步,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别看了。”
田思娜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似笑非笑的腔调。
“人都走远了。”
齐东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他跟田思娜并肩往厂区走,脚步快而有力。
晨风带着梧桐树叶的清香和远处锅炉房飘过来的淡淡煤烟味,灌进他的肺里,让他的脑子逐渐清明起来。
田思娜走在他旁边,高跟鞋嗒嗒嗒地踩着水泥路面,时不时偏过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