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张作霖来东厢房坐了一会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头发也重新梳过,看着比刚回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张首芳给他倒了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在桌边坐下来。
"爹,吉林那边的人啥时候回来?"张怀笙问。
"你张叔?他年前应该能回来一趟。"
"那常叔叔呢?他还在奉天吧?"
张作霖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对常荫槐上心。"
"没上心,就是问问。"张怀笙晃着腿,"他跟张叔不一样,张叔爱说话,常叔叔话不多。"
张作霖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说:"你常叔叔是那种话不多但心里有数的人。他在吉林那三年,办事办得利索,没出过什么大岔子。就是……"
他停了一下。
张怀笙看着他:"就是什么?"
张作霖把茶碗放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就是他那人太能沉住气了。沉得住气是好事,可有时候你分不清他底下还沉着什么。"
张怀笙点了点头。她爹说的这话,跟她前世读到的关于常荫槐的资料暗合上了。她没再追问,把这句话收进心里。
张作霖又问了几句秋猎的事,说下次带张学良也进林子转转,不能光在营地待着。张学良点头应了。又说让张学铭多认几个字,回来周先生要问的。张学铭蔫蔫地趴在炕上应了一声。说了一圈,又看了看张怀笙:"你也好好念书。该认的字都认全了,别等先生问起来答不上来。"
"知道了。"张怀笙说。
张作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几个孩子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走了。
张怀笙躺在炕上,被窝里暖烘烘的。外头的秋风吹着窗纸沙沙响,院子里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过。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月亮透过新糊的窗纸,朦朦胧胧的一层白。
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她问她爹常荫槐的事,她爹说他"太能沉住气了"、"分不清底下还沉着什么"。这个评价,跟她在前世读过的那段关于常荫槐性格的分析几乎一样。她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粒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不知道她爹是凭直觉看出来的,还是凭这些年打交道积累的经验。但不管是什么,她爹对常荫槐是有所保留的。这让她松了口气。她想:她还是得多看着这个人。现在虽然看不真切,但总会有看清的时候。
夜更深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张怀笙在黑暗里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闭上了。秋猎过了,冬天就要来了。冬天来了,年就近了。年近了,常荫槐在奉天待的日子就更长了。她有足够的时间去看。
被窝里暖烘烘的,她蜷了蜷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在渐浓的睡意里放松下来,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