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被告,先看了看法官席,又看了看旁听席。
后排的受害者家属代表里有几个人的眼眶是红的,但他们的坐姿很直。
“先觉者的痛苦,人类应当理解。”陆远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们的源星毁于AI失控,他们被迫离开母星,在星际间流浪了三千年。三千年里,他们的身体退化到需要营养液维持,他们的基因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要面对一个没有蓝天的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
“这份痛苦,真实的痛苦,值得被尊重。”
他转向被告席:“但你们的痛苦,并不能自动赋予你们施加痛苦的权利。你们失去了家园,就要摧毁我们的家园。你们的基因受损,就要清除我们的基因。你们的文明即将消亡,就要把我们的文明一起拖进坟墓。”
陆远的声音没有升高,但他的语速变慢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得很开:
“你们航行过无数星系,你们接收过人类的广播信号,你们知道地球上生存着智慧生命。你们有一百种方式与我们接触——请求、谈判、交换、共处。你们选了哪一种?舰队。行星炮。最后通牒。”
他顿了顿:“你们的祖先,在源星毁灭前,创作过交响乐,建造过悬浮花园,养育过那个手心里托着发光生物的小女孩。你们还记得她吗?”
隔板后方,副指挥官的菱形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你们忘了。”陆远说。
他转向法官席:“联合理事会授权我在此陈述人类的立场。我们不寻求报复。报复只会延续仇恨。我们寻求公正。公正意味着——犯罪者必须承担后果,但惩罚的方式应当符合人类文明的标准。”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念道:
“人类联合理事会建议:第一,对直接下达并执行行星炮攻击命令的高级指挥官,判处终身监禁。刑期在火星特殊设施内执行,提供符合基本人道标准的生命维持。”
“第二,对未直接参与决策的中低级战俘,予以监视居住,安置在指定区域,允许有限度的自由活动,提供医疗和基本生活保障。”
“第三,对所有战俘,不施加酷刑,不进行侮辱,不中断其生命维持。他们可以自由接收来自先觉者文明残部的通讯信号,可以与任何幸存的同类保持联系。”
他折好纸张,放回口袋。
“我们这样做,”陆远面向审判长,声音最后落定,“因为我们记得自己是谁。我们记得那个手心里托着发光生物的小女孩。我们记得源星毁灭前,他们的祖先也曾经仰望星空,问过同样的一个问题——宇宙里,我们是否孤独。”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法庭静得能听到他吞咽的声音。
审判长敲下法槌:“本庭将休庭评议。具体判决日期另行公告。”
七个月后。
判决书在同一个法庭宣读。
舰队副指挥官等六名高级军官被判处终身监禁,即日起移送火星“广寒”基地东侧新建的特别监禁区。
其余战俘安置在火星指定居住区内,接受定期检查,但可在划定范围内自由活动。
法新社的记者在报道结尾写下了一段被全球媒体反复引用的话:
“人类在战胜外敌之后,没有变成自己最恐惧的怪物。审判台上没有复仇的火焰,只有法律的天平。这份克制,比那场胜利本身,更能证明我们配得上这颗星球。”
那位曾经在东瀛握手的老妇人看到判决新闻时,正坐在广岛的家里。
她对着屏幕轻声说了一句话。
旁边的护理员没有听清,但这句话后来被收录进了那一年的人类口述历史集里:
“仇恨停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