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开步子朝李斯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好几拍,衣袍的下摆在桥面上扫过,带起一小片黄土的灰尘。
“噢,师弟。”他在李斯面前站定,双手交叠行了一礼,语气里的欣喜不加任何掩饰,完全无一丝在知晓李斯对自己有杀意的芥蒂。
“不知竟然是大秦的新晋客卿前来迎我,非倍感荣幸。”
他说的“师弟”两个字,叫得自然而然,就好像这两个人昨天还在荀子门下一起抄竹简、一起挨先生的戒尺、一起在稷下学宫的廊道里谈论天下大势。
叶腾在韩非身后跟着行礼。
李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
虽然心里酸得要命。
“欸——非也。是大王听闻此次韩国见礼之人正使乃师兄后,特命我前来迎你等的。见你们次序还特意放在了齐楚使者之后——快跟我上车入宫吧。”
韩非脸上的笑意没变,但他的瞳孔极细微地缩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短到在场所有人——除了卫庄——谁都没有注意到。
齐楚之后。
这四个字在韩非脑子里转了一圈。
别看眼下有七国之分,真算起来,以国力论,秦齐楚是一等一的大国,赵魏燕其次,韩才是末尾。
就算不以国力而以军事实力和表现力来论——怎么论,都是秦赵为第一档次,楚魏为第二档次,燕齐第三,韩还是最尾。
所以历来出使他国,只要有多国在场,韩必定放到最末——这是七国公认的习惯,没有例外。
没想到。
韩非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没想到嬴政一听说正使是他韩非,就直接把韩国使者的觐见次序提到了齐楚这两大国之后。
这是捧。
但也是杀。
赵魏的使者会怎么想?凭什么韩国排在我们前头?就因为他家正使跟秦王是旧识?就因为他弟弟在秦国当县令?韩国是不是已经彻底倒向了秦国?
这不是捧——这是把韩国架在火上烤。
韩非站在灞桥之上,觉得秦王嬴政这手连横破合纵之术用得真是炉火纯青,得心应手。
而更要命的是——他没法拒绝。
要是不答应,把韩国的觐见次序放回最末——那就是轻慢秦王,落了秦国的面子。秦国完全可以拿这个当借口,说韩国使者倨傲无礼,轻慢秦王,到时候攻韩的口实又多了一条。
韩非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遍权衡,最后发现——
破不了。
这局根本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