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得白净,蓄了须之后多了几分沉稳,但眉目间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锐气——只不过这锐气被多年幕僚生涯磨圆了边角,如今只剩下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九公子过奖了,腾不过一中人之姿。得四公子抬举,势必为韩国鞠躬尽瘁。”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谨慎。
“但司寇此言,还是略有不妥——储君之名必须得大王降诏,方为韩国正朔。四公子只是为国举才,一片公心。言为储君应有之责还是太过了。”
韩非听完,嘴角那丝笑纹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歪了一下头,用一种近乎揶揄的语调反问道:“可事实上,自太子不幸薨了之后,真正的嫡长子就是四哥了。父王只是看着太子新丧,一时间不想睹物思人,加上还有教育一下四哥,才没公之于众罢了。”
他把手一摊,语气里的自嘲恰到好处。
“难道我这个老九还能越庖代俎不成?”
叶腾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个怎么接都不太合适的球。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双手交叠在胸前,朝韩非行了一礼,用这个动作把话题安安稳稳地结束了。
韩非倒也没再追。他把目光从叶腾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灞桥下的渭水上,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换了一种——像是透过这条浑浊的河水,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头白色长发被灞桥上的风吹得微微扬起来,发尾扫过玄金相间的劲装领口。
卫庄走到桥栏边,在韩非身侧站定,没有看桥下的渭水,也没有看桥上的行人,目光平视着前方咸阳城的方向。
“马车检验已过,我们可以去会馆了。”
声音不高不低,语调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浪费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韩非点点头,正要招呼叶腾上车,忽然从检验关口的方向传来一道声音。
“师兄,来咸阳出使做客,岂无东道主作陪?”
三人循声看去。
李斯站在检验关口旁边,一身料子上乘的玄色官袍,腰间佩着鼻纽铜印,绶带是只有卿级才能用的紫色。
他站的位置很巧妙——刚好在关吏身后半步,既不出头,也不隐没,像是一个正在督看属下办事的上级,又像是一个恰好路过顺便停下来等老朋友的人。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形精瘦,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黑漆漆的像一截烧焦了的木头。
这人垂着手站在李斯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想靠太近。
韩非看了李斯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跟刚才对叶腾的笑不一样——不是揶揄,不是自嘲,是一种不加任何防备的、纯然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