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刚结束一场暴雨,路边全是被雨滴击落的梧桐树叶子,扫地的人把落叶堆在路沿,还没来得及收走,一堆一堆的,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
陈瀚生正蹲在井沿边刷牙,满嘴白沫,看见藤原澈推门进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么早”,然后把漱口水吐在石板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一晚上我都没睡好。”藤原澈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眼睛下面挂着一圈浅青色。
陈瀚生把嘴里泡沫漱干净,用毛巾擦完脸,走到石桌前坐下,从茶壶里倒了两杯凉茶。
藤原澈接过茶杯,没有喝,把那张从日记本里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又展开,纸面皱巴巴的。
陈翰生的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这是?”
“昨天晚上,我和哥哥去大世界玩,发生了一些意外。”藤原澈把纸条递给陈翰生,“这是他听到我复述的反战散文后说的话,说得挺长的,我记不太全。”
陈瀚生接过纸条,有些地方涂改过,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他看完没有说话,把纸条递给旁边的小孟。
小孟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眉毛就拧起来了。他把纸条凑近了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陈瀚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不是马克思的话吗?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是马克思写的,我们大学里偷着传阅的那些书里就有这本。”
陈瀚生把纸条从小孟手里拿回来又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起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用牛皮纸包了书皮的旧书。
书脊上的书名被磨得看不清了,翻开封面,扉页上印着一行德文,下面是一行小字。藤原澈不认识德文,但他认识那行小字,是片假名拼出来的“マルクス”(marukusu)。
“这句话出自马克思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陈瀚生把书放在石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本书在日本的处境,你可能比我更清楚。”
藤原澈看着那行“马克思”名字的片假名,没有说话。
往前数十年,他还在京都念小学的时候,学校图书馆里所有被列为“赤化书籍”的书就都被清走了。
书架上几排空荡荡的格子,只有标签还在,像一口被打掉了牙齿的牙床。
后来他进了陆军士官学校,有一个读禁书的学生被抓走了,他在审讯室里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最后送去了感化院,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精神已经不太对劲了。
在1930年之后的日本,私藏马克思著作是和藏匿武器同等级别的罪行。
是禁书,是大逆思想,是反天皇制、反国体、危害社会秩序、动摇国本。
特高警察专门有一个部门负责清查这些东西,抓到了就是思想犯,轻则感化院,重则直接送监狱。
日红在日本国内早就被打散了,河上肇被捕,小林多喜二在狱中被拷打致死,马克思相关的书籍禁售、禁印、禁公开借阅。
而这个日本军官读过一本被定性为大逆思想的书。
陈瀚生等藤原澈把目光从那本旧书上移开,才继续往下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要么,他骨子里其实是反战的,读马克思不是为了批判,是为了认同。但是从那天晚上的言论来看,基本可以排除这个可能。”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要么,他是在从理论根源上研究敌人,读禁书是为了知己知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