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瀚生站起来,走到藤原澈面前蹲下,影子罩在藤原澈身上。
“他没说错,他也许的确是不想开枪。
他想在大学里教历史,想和你周末坐在鸭川边上喝酒,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陈瀚生的眼神带着回忆,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被洗脑的日本军官。
“但他说服自己那些东西不重要,或者说,他说服自己,只要战争胜利了,那些东西以后还会有。
他没办法去想象战争失败是什么后果,他骗的不是你,是他自己。”
藤原澈把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看着陈瀚生,他的眼眶红透了,又挂着泪珠。
“可是,我该怎么办?”藤原澈的声音像一张被扯得太紧的弦,“我每天坐在他对面吃饭,看着他吃我夹的菜。
可他白天又在梅机关审人,还在残害华夏人民们,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藤原澈停住了,他差点说出田中。
陈瀚生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但没有追问,他在藤原澈旁边的石凳上重新坐下来。
“藤原大队长,你刚才骂了他半小时,骂他战争犯,骂他是军国主义恶霸。
可你现在又在替他说好话,你骂的时候是真的恨他,说完好话之后又觉得对不起自己,是吗?”
藤原澈没有反驳。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陈瀚生揽住藤原澈的肩膀,让他正对自己,目光沉静,“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是两样东西?
他可以是梅机关的课长辅佐,杀了很多人,他也可以是你哥哥,他对你的感情不是在演戏。”
藤原澈不明白,神色恍惚。
“这两种东西在同一个人身上打架,你觉得谁会赢?”
后院里安静了很久,小孟默默出了后院走去前头,门闩落进槽口,咔哒一声。
“他不需要你原谅他。”
陈瀚生站起来,弯腰把那顶帽子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藤原澈手里。
“他需要一个人站在他旁边,让他知道,即便战争失败,但是只要赢了那场心里的仗,他还有地方可以回。
他没有被那些东西彻底吞掉,他还有一小片地方,里面放着京都的豆腐宴和渡月桥上的夕阳。”
藤原澈攥着帽子,指节发白。
“万一他已经烂掉了呢?”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也要有人去挖开看看才能知道。”前院传来客人的声音,陈瀚生转身往前门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如果连你都不去挖,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去挖藤原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