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的时候周纪言不在,房东阿婆替他收了,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隔天,周纪言推开门,地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弯腰捡起来,信封面上印着申报馆的地址,右下角盖着“挂号”的蓝章。
他还以为是沈静松的信,坐到窗边那张木椅上拆开,汇款单先掉出来。十块钱。
之前都是刊登之后才付稿费,这次倒是提前给了。
他把汇款单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然后展开那页稿签。
何编辑的字是行书,笔锋偏瘦,每个字的收笔都收得很快,这是他常年快速写字的习惯。
窗外弄堂里有人在收衣服,竹竿敲在窗框上发出几声脆响,一件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把稿签折好,和汇款单放在一起。
他并不打算见报社那边打听他的人,有沈静松这条线已经够了,旁的人难保不会在哪天撞见藤原纪言。
锁好门下楼时,房东阿婆正坐在门口剥毛豆。她脚边搁着一只搪瓷盆,豆壳丢进去叮叮当当响,腿上还摊着半张报纸。听见楼梯响,她抬起头来。
“周先生,你等下。”
周纪言停下脚步。
阿婆把毛豆搁在膝盖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件外套穿了好几天了吧?袖口都蹭灰了。”
周纪言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确实有一块灰色的印子,大概是刚才在窗台上蹭的。
“家里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是不行啊。”阿婆拍了拍手上的豆壳碎屑,“我跟你说,巷子口杂货铺王阿姐的女儿,今年就要从中学毕业了,在闸南的夜校里帮忙,人长得秀气,脾气也好。你要不要见见?”
周纪言赶忙摇头,说袖口只是蹭了一点灰,回去自己洗洗就行。
“你自己洗?”阿婆笑起来,“上回你说自己洗,洗完了晾在窗户口,忘了夹夹子,被风吹到楼下去了,还是我帮你捡回来的。”
“那回是忘了。”
“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说自己来。”阿婆剥开毛豆,手指一拧一挤,豆子蹦进盆里,“王阿姐的女儿是真不错,你见一面又不少块肉。”
周纪言连连摆手,往门口退了两步。“阿婆,真不用。”
阿婆摇摇头,把剥好的毛豆往盆里一丢。“随你。不过这件外套你脱下来,我帮你泡一泡,袖口那块蹭的灰不泡掉以后洗不干净。”
周纪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阿婆已经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豆壳,伸手把他袖口翻过来看了看。“就这块。脱下来,我泡上洗衣盆里,你下次来拿。”
他只好把外套脱下来递给阿婆。
阿婆接过衣服翻过来叠好,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下次来的时候我跟你说王阿姐女儿的事。”
“阿婆——”
“好了好了,不说了。”阿婆笑起来,把长衫搭在手臂上,转身进了屋。